面对满怀期待等他回应的女孩,陆行川轻轻点头。

    能得到他的肯定,初歆总是开心的。

    她好像也不是……特别笨了?

    陆行川渐渐让自己平和下来,开始教她更轻松的握笔方式。

    他拿了另一支笔,先示范给她看。

    初歆很快就模仿得八九不离十。

    她瞧瞧现在乖乖呆在她手里的铅笔,暗想他真的厉害,这样拿是舒服多了。

    陆行川一直在观察她的动作,确定至少她手指的灵活性并没有问题。所以她日常的生活,应该不会受到太大影响。

    他多少松了口气。

    可马上又觉得悲哀。

    只因为很坏的情况没有更坏,他竟然就庆幸起来。

    这算什么呢?

    可是他现在没有空去多想,只能努力清空所有这些情绪,专注当下。

    他能够改变的,只有当下。

    “现在我们学写字。”他故作轻松地宣布,在女孩充满希望的眼神里,轻声问,“你想先学什么字?”

    初歆听到这个问题的时候,脑袋里几乎立刻就冒出了答案。

    她最想马上学会的,当然就是……

    陆行川在提问的时候,心里已经有猜测,她大概会选自己的名字吧。

    对一个刚刚重获新生的人来说,名字是自我意识的标志,自然是很重要的。

    他也想先从她最感兴趣的开始教。

    不过她的名字写起来比较复杂,教她的时候要拆分一下才行。

    初歆咬了咬唇。

    “你的名字”这四个字在她舌尖游移,她明明是很想说出来的。

    有那么好几回,差一点就说出来了。

    然而奇怪的是,有生以来第一次,一种陌生的羞涩感拉扯着她,每回都止住了她。

    这种感觉和以前做了笨事之后的害羞窘迫,又是完全不同的。

    ——现在她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害羞什么。

    偏偏却控制不了自己。

    好奇怪。

    第24章 失控二十四箭 耳朵为什么红了?……

    初歆垂头半天不开口, 陆行川有些奇怪,这问题很难回答么?

    他视线微微打量她,落在她乌发边沿半遮半露的小小耳尖上, 顿住。

    她的耳朵红了。

    柔柔嫩嫩的颜色,让人联想到初春季节里可爱的绯色花骨朵。

    他自动开始在大脑的知识库里搜索, 耳朵变红的原因是什么?

    初歆明明低着头没有看他,却似察觉到了什么,莫名抬起手把周围的头发拉了拉, 遮住了她小巧的耳朵。

    她已经发现她越是犹豫不敢说,脸上就会变得越热,她觉得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为什么不敢说呢?

    她明明就是想学会写他的名字!

    她使劲一鼓勇气,终于吭了声。

    “我想, 学……”

    ……你的名字。

    然而话到嘴边突然变成了:

    “……天使。”

    陆行川望着她, 睫毛微动。

    他没想到是这个答案。

    初歆自己也没太想到,但她在最后关头又不好意思说“你的名字”, 只能说出一个差不多的意思来。

    “天使”——在她心里, 他的另一个名字。

    从她记忆里第一眼见到他的时候开始。

    只是说完了她有点忐忑, 他会不会又要说天使都是假的,没有这种东西?

    会不会觉得她傻?

    陆行川没有说这些。

    他注视着面前的女孩,淡若琉璃的眸子里不知不觉含了几分意味深长。

    “天使”不就在这里?

    那就先教她写……她的另一个名字。

    “好, 我们来学——天使。”

    *

    陆行川觉得初歆的选择还挺不错。“天使”这两个字本身写起来不难,却包含了多种基本笔画,是个很好的教学例子。

    “天”字第一笔是横,他正好就先教她画横。

    初歆看看他在纸上画出来的横线, 自己也模仿着画了一条——波浪线。

    她当然不至于看不出这两者的区别来,可真正动手画的时候,手就是莫名奇妙总在瞎抖, 结果她的线就画不直了。

    “没关系,”陆行川道,“多练习就会好了。”

    初歆点点头,一道一道继续画下去。

    歪了,扭了,斜了,抖了……

    总之无论如何,都和他画得一点都不一样。

    她终于忍不住懊恼起来,果然她还是笨。

    连第一笔都写不好,怎么能写字呢?

    ……她会不会,真的,笨到一辈子都学不会写字?

    想到这样可怕的前景,她吓得坐姿紧绷,手抖得更厉害了。

    她用力去控制,这次直接把纸给划破了……

    “歆儿。”

    突然听到他唤她的名字,初歆本能地抬头,等着听他下面要说什么。

    陆行川只是静静看她,眸色渐深,什么都没有说。

    几秒钟后。

    他站起来,绕到初歆椅子后面,俯下身。

    他的气息从背后笼过来,初歆一懵。

    还是那种清新的、独一无二的属于他的味道。

    然后,她感觉到他又一次抓住了她的手。

    这次是温柔地,把她的小手整个包裹住。

    他的声音在她耳边,很轻很轻。

    “随我写。”

    初歆耳朵一热,又悄悄变了颜色,好在被头发给遮住了。

    最开始的时候,她是觉得更紧张了。

    不过,似乎又有点恍恍惚惚的。

    像一头撞进了白白软软的云朵里。

    她在怔忪中,已经乖乖顺从他的力道,画了一道横出来。

    很直很直的一道横。

    初歆眼前一亮,虽然不是完全靠她自己画出来的,但她至少也算是——“参与”了呀。

    这个词是她陪外公看电视上那个踢球的比赛的时候学到的,外公总爱说什么“重在参与”。

    陆行川握着她的手,又带她写了几次,一边指导她怎样控制合适的力度。

    直到他觉得差不多了,才松开了她,让她再自己试一下。

    初歆紧咬下唇,笔尖落在纸面上,横——

    这次虽然还是画得稍歪了些,但已经可以被称为一道横了。

    陆行川淡淡道:“很好。”

    初歆乌亮的大眼睛弯了弯,被他夸奖的感觉真好。

    在她看不见的地方,陆行川攥紧手指,微暗的眸色里似乎酝酿了一些不明的情绪。

    和别人发生持续这么长时间的身体接触,就在几天之前,也还是他根本不会去想的事情。

    可是当她的小手蹭在他掌心的时候,他竟莫名冒出来一个念头,就想一辈子这样攥着她,不放开。

    她的小手太单薄、太柔软,就该被人好好牵着保护才对。

    *

    万事开头难。会写横之后,再写撇和捺,就也容易了许多。

    很快初歆就写成了她人生中的第一个字——“天”。

    虽然歪歪扭扭的,像小孩子的简笔画,但好歹也算是一个字了呀。

    初歆觉得自己完成了一件非常了不起的成就。

    陆行川开始教她第二个字,“天使”的“使”。这个字要更难一些,但初歆练了一段时间,照葫芦画瓢,也终于把形状描得差不多了。

    “所以,其实写字并不难。”陆行川道,“只要你认真去学,一定能学会的。”

    他能看出来,因为初歆不识字、不会写,所以读书写字这些简单的事情,在她心里都是近乎被神化的。

    相较而言,她却把自己看得太卑微,因此才总是担心学不会这些神圣的知识。

    他要先打破她这个观念,给她信心,她后面的学习才能更顺畅。

    初歆使劲点头。亮晶晶的大眼睛,黏在她写的那两个宝贝的字上,怎么看都看不够。

    她这么快就会写两个字了。

    整整两个字呢。

    这时候的她,信心十足,干劲更足。

    她再次觉得,他果然是世界上最厉害的人,有他来教,她当然什么都能学会了。

    她肯定,很快,也会厉害起来的。

    *

    这一天的课又是从早一直上到晚。

    晚上,陆行川最后离开的时候,在门口撞见了刚从外面回来的季驰。

    季驰皱眉回忆了一下现在的时间,不可思议:“你待到这么晚?”

    陆行川淡淡的:“教学需要。”

    季驰呵了声:“什么教学需要,你是怕牛皮吹破了丢面子吧。”

    陆行川浅色的眸子里寂静无波:“人往往都喜欢以己度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