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云归那双凉薄的黑眸这才朝他瞥过来。

    “他是生是死,不受我的主观想法影响。我只是在未雨绸缪。”

    冷淡疏离的语调,完全没有丝毫良知被唤醒的意思。

    季驰噎住,未雨绸缪这个词是这么用的?

    他胃里都涌起一阵深深的恶心。

    人生第一次,他感到这么同情陆行川。

    有这种毫无人性的家人,怪不得会养成那样的奇葩性格了。

    陆云归简单打量了一下季驰:“你就是那个肖家的少爷?”

    季驰面色一僵,快速反应过来道:“胡说什么!你认错人了!”

    陆云归扫过他脸上那副“你再敢多说一句我就和你急”的表情,不置可否地轻哼了一声。

    “护士小姐?”

    他不再理季驰,又提醒了一遍已经在旁边听呆掉的护士。

    护士回过神来,最后颤声说:“……跟我来吧,要去楼上。”

    要进行遗体捐赠,的确有一些需要走的程序。

    按理来说,考虑到遗体的保存问题,家属愿意在病人正式死亡之前就签下遗体捐赠同意书,能够留给医院充足的时间来做安排,那无疑是最有利的。

    在今天以前,她是真诚感谢每一位遗体捐赠者对推动医学事业发展的贡献,也衷心佩服每一位有勇气签下这份同意书的病人家属。

    可是,现在她想一想,却觉得很是排斥……

    只是出于职业精神,她仍旧不得不按规矩办事。

    陆云归仿佛没看到她眼神里的嫌恶,从容跟她上楼。

    快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却见一个瘦小的身影一闪,拦在了他面前。

    陆云归徐徐站住,低头看向初歆。

    他唇角噙着些微轻笑,透出的却是一种近于冷酷的优雅。

    “初歆小姐,这是什么意思?”

    女孩大眼睛上泪痕犹未全干,但她现在没有在哭。

    因为有比掉眼泪更重要的事情。

    刚才她默默听见了他们所有的对话,从开始的难以置信,到最后终于不得不接受现实。

    这个声称是他哥哥的人,竟然想让他死掉,而且等他死了以后,还要把他拿去切开,做什么用途……

    这么恐怖的事情,她在噩梦里都不会想到,今天却在现实里听到了。

    她勇敢直视远比自己高大的可怕男人:“你不是他哥哥。”

    “抱歉,我是。”陆云归淡淡地说,“我可以提供身份证明。”

    初歆没有让开。

    她糯软的嗓音里传达出决不妥协的坚持:

    “不管你是谁,我不许你害他。”

    “害他?”陆云归眼睑微挑,眉宇间聚起几分似真似假的不解,“我害他什么了?我刚给他付完医药费。”

    “……”

    “你是觉得他一定会死么?”

    初歆本能地反驳,毫不犹豫:“他才不会!”

    他对她说了“没事”,也等于是他向她承诺了不会死。

    她只能强迫自己相信这一点。

    “如果最后他没有死,那就没有遗体了,不是吗?”陆云归顺理成章道,“你现在为什么要拦着我?”

    初歆一时语塞。

    这种颠倒黑白的说理本领她以前只在陆行川身上领教过,看来眼前这个人真的是他哥哥,所以也会这样说话。

    换言之,狡辩。

    但是,他的这个哥哥完全不同于她以前对“哥哥”这个角色的理解。

    所以现在她唯一能想到的解释是——这是一个坏哥哥。

    很坏很坏的。

    她要保护他不被坏哥哥伤害,因此她就坚决不听这个坏人的狡辩。

    陆云归打算绕过她,可是女孩张开双臂,更大范围地堵住了他的去路。

    “初歆小姐,我赶时间,你怎么样才肯让开?”

    初歆咬了咬唇,乌黑的眼珠盯紧他:“除非你能打赢我。”

    “什么?”

    陆云归第一次显得不太淡定,主要是感到荒唐。

    所以,这意思是要和他单挑?

    这么个小不点的丫头,要和他单挑?

    可是面前的女孩,大眼睛里写满“想走就从我身上踏过去”的决心,看起来竟是认真的。

    季驰呼吸停了片刻,然后飞快地站队,和宝贝妹妹统一战线,一边狠瞪陆云归:“你休想欺负我妹妹!”

    陆云归更觉得荒唐了,这到底是谁在“欺负”谁?

    第79章 失控七十九箭 长高了,保护你……

    陆云归看看季驰, 又看看初歆,轻笑一声:“罢了,我可不敢打你。”

    根据他目前所掌握的情报, 这个小丫头是他那个傻弟弟真正的逆鳞,他要是敢动她一根头发丝, 陆行川怕是做鬼都不会放过他的。

    “不过,如果你真为了他好,最好让开。”

    初歆寸步没让。

    她才不要听他胡说八道。

    陆云归对她这样的倔强感到无奈, 只好告诉她:“我是陆行川的遗嘱执行人。”

    初歆不明白他在说什么,她确信自己只要坚持不被他骗就好了。

    但是陆云归接下来的通俗解释,令她僵住了。

    “也就是说,我现在要做的事情, 本来都是他自己的安排, 我只是帮他一个忙而已。”

    初歆愣了片刻,重新坚定了立场, 不过声音颤抖得厉害。

    “……你、你胡说, 不可能……”

    季驰表情就更精彩了, 他暗自又开始在心里动摇,陆行川和他的哥哥到底谁更变态。

    “这很奇怪吗?”陆云归对他们的大惊小怪完全不以为然,“爱因斯坦的大脑在死后被切成了240片, 陆行川觉得他值得超越这个记录。而且,他的身体还有其他的科研价值,这些他自己都做了详细的规划。”

    他说着,微微一扬手里那个厚厚的文件袋, 那是他来的时候就带着的。

    里面是什么文件,可想而知……

    初歆慢慢消化着刚听到的这些信息。

    原来,他计划死掉, 然后把自己切成很多片……

    他从没告诉过她,他有这样的打算……

    这些冷冰冰的事实像巨大的石块压在她肩膀上,压得她喘不过气。

    季驰看见他的宝贝妹妹小脸苍白如纸,也不知道是吓的,是气的。

    他忍不住劝她:“算了歆儿,别管这事儿了。”

    陆行川想把自己切成几块,那是他自己的事儿,他们也管不了。

    他试图把初歆拉回去坐下,拉了一下,没拉动。

    初歆依旧挡住陆云归的去路:“可是他不会死。”

    她百分之百肯定地说。

    陆云归微叹了口气:“小朋友,人都是会死的,何况是一个经常需要被抢救的人。也许他这次不会,但总有一天他会没有那么幸运。”

    这些话初歆一个字都不想听,可她还是一字不落地听见了。

    陆云归最后给了她一句忠告:“如果你不能接受这一点,最好不要和他太亲近。”

    *

    在初歆油盐不进的坚决阻止下,陆云归还是没有能够提前去为执行陆行川的遗嘱做安排。

    季驰发现陆云归这个“紧急联系人”不靠谱,又重新打电话叫了人。过了一会儿,沈砚和卫染一起来了。

    沈砚和陆云归明显很不对付,两人一见面就话不投机,差点真在医院里干一架。

    医生宣布陆行川暂时脱离危险以后,陆云归没有再多做一刻停留,就干脆离开了。

    沈砚对着他的背影捏紧拳头:“妖言惑众的神经病,滚得越远越好。小川哪有那么容易死。”

    初歆从他们刚才的对话里听出来,陆云归不是第一次来充当这个“遗嘱执行人”的角色,而沈砚显然非常厌恶他这种作为。

    她茫然望向急救室的大门,那么,他自己又是怎么想的呢?

    她很想亲自问他,但医生说以他目前的情况,还不能接受探视。

    警方的人过来找她做了笔录,季驰陪她一起过去,等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晚了。

    初歆本来想再回医院看他,季驰打电话联系了一下情况,得知陆行川已经被送进无菌病房,为了避免破坏无菌环境,其他人是进不去的,现在回去也没有用。

    所以他劝了初歆一番,就先把她带回家了。

    在接下来的几天里,初歆每天都问好多遍,每次得到的回答都是,还不可以去看他。

    不管她是问谁。

    也没有人肯带她去。

    开学前的最后一天,她留下一张字条,自己悄悄溜出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