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初歆蝉翼般轻盈的睫毛颤了颤,“‘歆儿在这里’。”

    陈医生用那种见证奇迹的眼神,大概盯了她能有半分钟。

    “……你、你真听见了?”

    他是真的惊到,这五个字不仅内容正确,听起来也正像陆行川平时说话的那种口吻。

    这到底是什么原理。

    清甜的小笑涡漾开在初歆颊边,看起来乖巧无比,真诚无比。

    她回答:“心灵感应。”

    陈医生:“……”

    *

    虽然掌握了通过“心灵感应”交流的新技能,初歆自然也不是不想亲眼看看他现在的情况。

    一开始她不主动要求,是担心影响治疗进度,又害怕不小心把外界的细菌病毒带给他。眼看一天天就这样过去,根据陈医生的说法,治疗的进展也已经比较稳定了。她终于有点沉不住气,第一次试探着提出,她可以穿上防护服进去看他。

    她在学校已经做过这方面的学习,保证能规范穿戴,不会带细菌进去。

    这倒不是不可操作,只不过——

    “我趁小川清醒的时候和他提了一下,他一直在摇头。”陈医生吞吞吐吐,“也不是就针对你,他从小到大的习惯都是这样,病得严重的时候不肯见人,亲人也不肯见。”

    初歆愣了愣,不过也不是很意外。

    “他希望永远都用最完美的形象示人。”

    伤病中的他却是不“完美”的。

    陈医生听得叹息,面色有些不祥的凝重:“我只怕这次他会受打击。”

    “什么意思?”

    陈医生默过片刻:“他脸上的伤可能会留疤。”

    初歆怔然。

    她找回自己的声音:“严重吗?”

    “应该不至于到毁容的地步,再说现在技术这么发达,以后也可以慢慢修复。但他是那么追求完美的人,我不知道他会怎么想。”

    陈医生更深地叹了一声。

    “还有,他腿上的伤恐怕也不会复原得很快。伤到了神经,问题比较棘手,需要一段时间治疗。以后留不留后遗症也不好说,我们只能说尽力。乐观估计,至少也有半年走不了路。”

    初歆发现自己在不自觉地发抖,她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

    “这些都还没敢让他知道。”陈医生继续说,“不过我有点怀疑,他是不是已经察觉了。他现在比起刚醒的时候,低落了不少。”

    他每一句化成可怕的重量压在初歆肩上,她觉得自己又变得很渺小了。

    茫然,无力。

    过了一会儿,她抬眼请求:

    “我想进去陪陪他。就给我十分钟,可以么?”

    陈医生还是帮她做了安排。据他说陆行川始终也没有同意,只不过最后没再表示反对了。陈医生心里也没底,所以这次的探望真的就只给她留了十分钟,让她抓紧时间。

    进病房前,初歆反反复复全面消毒,把那身重达十几公斤的全封闭防护服给自己穿戴好,被包得几乎像个太空人。

    病房里的陈设很简单,除了各种仪器,就是一张病床。

    初歆用视线拉了一道直线,数出走到病床前所需要的步数。

    然后她闭上眼睛,一步,一步,慢慢向他走了过去。

    到了预期的位置停下,她也没有立刻睁开眼睛。

    手臂包裹在笨重的防护服里,极其缓慢,极其小心地,一点点摸索到病床的边缘,轻轻搭在那里。

    陈医生说过,他暂时还不能开口说话。明明现在看不到他,也听不到他,她却莫名能感觉到他靠近的存在。

    好像这样就很安心了。

    她闭着眼睛:“你在这里碰一下,我就睁开眼睛。”

    说完,她静静等待。

    没有动静,于是她继续等。

    她宝贵的十分钟,就这样一分一秒过去,可她既不着急,也不催促。

    自己在黑暗里一秒一秒默默数下去,仿佛拥有全世界的耐心。

    然而十分钟过去了九分三十秒,她什么都没有等到。

    “那我不睁眼,就一直这样陪你,好不好?”她加快语速,“碰一下就算你答应了。”

    仍然没有动静……

    他的选择还是这样,不让她看,也不要她的陪伴,就自己孤独承受所有伤痛……

    初歆没再逼他。

    “那我下次再来。”她尽量让声音保持平稳,不要像她的心那么沉,准备转身离开。

    就在这时,她听见了防护服上连续两声轻叩的微响。

    瞬间,她睁开眼。

    在她眼前,病床上被包成木乃伊的人,不知何时已经抬起头来,把上身稍微撑起了一段距离。

    他的动作很吃力,也很缓慢,但他一点点坚持着,直到凑近她被包裹进防护服的右手。最后,珍惜地,在那里用唇轻碰了一下。

    温柔的吻似乎穿透厚重的隔离层,恰好轻敷在她手背未愈的伤口上。

    她看懂了他无声的唇语——

    “不疼了。”

    *

    陆行川到底是拗不过她,后面只能同意她时常到病房里来陪护。

    他暂时还不方便说话,所以基本是她在说,他在听。或者他们都不说话,只是安静待在一起,感受彼此的存在,似乎这样就很心满意足了。

    好在初歆呆在病房里,倒没有对其他医生护士造成什么妨碍。

    事实上,她还可以帮忙。有她在的时候,陆行川可以不用费力动用唇语来和其他人交流,因为初歆可以从他每个眼神翻译出他要表达的准确意思,替他转达。

    没有人知道她是怎么做到的。

    初歆自己也说不清,反正她就是可以。

    随着陆行川身上的外伤渐渐恢复,终于,可以转到相对普通的病房了。

    转到新病房的这一天,陈医生终于实话实说,正式通知了他那些不好的消息。

    初歆全程陪在他身边,握着他的手。

    他的反应相当平静。几乎可以肯定,他之前已经差不多猜到了。

    “所以,”现在他的声音已经回来了,还是一如既往的淡定而直接,“我还要在床上躺半年?”

    “根据目前的估计……是。”陈医生深吸气,尽量挑积极的方面强调,“不过小川,你本来也不是好动的人,对吧?反正别人的生命在于运动,而你的生命在于思考;就算不能动,也不妨碍你思考,是不是这个道理?”

    初歆觉得这安慰不是很安慰人,她把陆行川的手又抓紧了一点。

    陆行川本人倒是欣然同意:“有道理。”

    陈医生出去了,陆行川读出她大眼睛里没说出来的意思,证实:“大夫从小就是这么哄我的。习惯了。”

    初歆:“……”

    他这个脆弱的身体,童年有相当一段时间都是在病床上度过的,甚至最严重的时候,他躺在无菌室里什么都做不了,除了会呼吸心跳和思考,和死人没有任何区别。

    别人要找到更好的措辞来安慰他,确实也不容易。

    “不过,这段时间我的确一直在思考。”他用手指在额角轻敲了一下,淡淡的神往蕴在眸底深处,似乎真的看见了他思考的内容,“这两个难题,看来我还要思考很久。”

    “什么难题?”

    “宇宙的尽头,”他说,“还有你。”

    *

    对于可能破相的潜在前景,陆行川似乎表现得不怎么在意。只不过初歆私下里和护士打听,得知最近只要她不在旁边的时候,他照镜子的频率就会比较频繁。

    第120章 失控一百二十箭 请求被包养的陆博士……

    不过, 现在陆行川脸上好几处都还蒙着纱布,照镜子也照不出什么来。

    有几次初歆旁敲侧击想要安慰他,可是她没法说得太直接, 他也并不接这个茬,导致她每回很快就词穷了, 只好作罢。

    到了拆纱布的日子,初歆事先得到陈医生的通知,当天打起十二分的精神来, 小心翼翼陪在他身边。

    总之,她要陪他面对一切情况。

    至于这“一切”究竟会是什么情况,其实这段时间她在噩梦里已经看到了很多种,也偷偷掉过了许多心疼的眼泪。

    今天她痛下决心, 一定不能哭也不能慌, 要坚强,要保护好他。

    终于纱布拆完, 她看见了——

    “没留疤!太好了!”她在兴奋下不管三七二是一, 也不管有人没人, 像只快乐的小鸟,直接扑上去拥抱住了他。

    旁边陈医生清了清嗓子:“呃……你再仔细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