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然抬起了另一只手,抓住了他的小臂,扯着人让他坐到了自己的旁边,然后又慌乱地四处张望了几次,无视了那边黑压压的一大群人,歪着头就靠在了任昀的肩膀上。

    “和您说个事。”谢然松了一只手,手指在任昀的大腿上胡乱画着。

    任昀静静地瞧着他,等他开口。

    “我想去国外学音乐。”谢然试探地说道。

    “好。”

    谢然抬起头看着他:“你怎么都不问为什么?”

    任昀垂下眼,盯着谢然在自己腿上作乱的那只手,缓缓地说:“我的然然早过了要人操心的年纪,我相信他会做出最好的决定,也尊重他所有的决定。”

    如果对方询问他的意见,他会给出深思熟虑后的答复,但谢然已经做出了选择,他能做的就只有支持他。

    “而且,我也有想要做的事。”任昀摸了摸他的脑袋,手指从他的头发间穿过,抹了发胶的发丝有些硬,手感也没以前的好,但任昀并没有撤开手。

    谢然撇了撇嘴,又靠了回去。或许是酒意驱使,他浑身都是软绵绵的,提不起半点气力,像是被抽了骨头,不是靠在任昀的身上,就是挂在椅背上。

    “我可能要去好久,都没法和你见面了。”

    “我可以去找你。”

    “那……我不在的这段时间,任哥可别被哪个小妖精给勾上了。”谢然脑袋在他肩上蹭了蹭,凑在他的侧颈去闻他身上的味道。任昀今天似乎换了一款香水,木香调的味道,几种香味混杂在一块,像是旷野一般,是名副其实的渣男香。

    任昀的眼珠转了转,视线瞟过被人群簇拥在中间的陆砚,心想这也是我需要担心的。

    散场前谢然和几位导演喝了几杯,又被其余的四位导师灌了酒,等到回酒店时,差不多已经分不清东南西北,甚至掏出了一张不知道从哪里拿来的卡片,焦躁地在门上刷着。任昀一边支撑着他,一边在他的口袋里寻找房卡,还要被迫目睹这一番操作,险些就没忍住准备趁人之危了。

    谁想一进门,谢然就挣开他的手,踉踉跄跄地小跑到窗边打开了窗。

    夜风呼呼地灌了进来,被带起的窗帘蒙在了谢然的脸上。他手忙脚乱地和眼前的“不明生物”开始了一场长达半分钟的战争,总算是把它从自己的脸上掀了下去,然后长舒了一口气,摔在了床上。

    任昀从桌上倒了一杯水,把玻璃杯在谢然的脸颊上碰了碰,坐在了他的旁边。

    “先喝口水。”他说着,另一只手撩开了谢然的头发。

    谢然抬起手想要去捧,但指尖刚摸到玻璃杯的杯身,任昀就拿远了。

    “你干吗啊?”谢然不满地说着,侧着身就想去抢他手上的杯子。

    “起来喝。”任昀又把被子挪开了一点,说道。

    谢然瞪了他一眼,才慢吞吞地撑起了身,去够他手上的杯子。

    微凉的水滑过口腔,冰凉的玻璃杯刺激着他的感官。谢然把杯子捧在手里,手指在杯身上轻轻敲击着,像是在弹奏着某篇乐章。

    “其实我以前真的很嫉妒池青衍。”谢然悠悠地说着,声音很轻,仿佛随时都能被风吹散了似的,“不只是因为他和你的关系,还因为我一直把他当成自己职业生涯的对手。”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想法,但好像从某一个时刻开始,我总会下意识地把自己和他去对比。可我总是比不过他,于是就越来越焦虑,好胜心也就越来越强烈。”

    从前有好几次,他因为一首歌失眠,不知道怎么样才能让大众喜欢,才能超越池青衍的作品。然而越是那样,他越不快乐,写出来的歌也越来越死板、生硬、没有灵魂。

    “然然。”任昀轻柔地摸上了他的脸,碰了碰他的鼻尖,“你真的不需要同别人去比,你就是你……”

    “我知道。”谢然贴上他的手,慢慢地蹭了一下,“我已经不在意了。”

    他是真的已经不在意了。

    不是因为比不过而不敢在意,也不是因为比过了而不需在意,只是单纯地觉得没必要在意了。

    他坐在台下看了很多年,池青衍上台的每一个场景他都历历在目。谢然把他当作了职业生涯的天花板,不断地想要用超过他来证明自己的音乐不比别人的差。

    其实池青衍只不过是比他多跑了两步而已。

    嫉妒本身就是一种仰望。

    他写音乐从来都是因为自己喜欢,他心里有无数的情绪想要抒发,他的笔下会有粗茶淡饭的平凡,也会有刀枪剑戟的铿锵。它们之所以诞生,是因为谢然的热爱,而不是为了超越某一个人。

    写那张e的过程很艰难,谢然每晚闭上眼睛时耳边都是它的旋律,他不敢告诉任昀,只能自己在心里一直数数到凌晨。心上被削去的那块肉回不来了,每每动笔时都生疼,他不得已弓着腰轻轻颤抖着,拽紧胸前的衣服。

    他真的真的很喜欢这几首歌,哪怕它们可能会让谢然又一次和奖项失之交臂,他也依然喜欢它们。

    第97章 贰肆

    两个月后,谢然和公司和平解约。

    临走前他也没有忘记把陈宇皓一起带走,毕竟回国后他还得“仰仗”这位经纪人。谢然绝对属于恋旧的那一类人,他跟了陈宇皓五年,对方就像是他的亲人一样,早就成为了一种难以割舍的存在。陈宇皓的合约并没有到期,谢然帮他支付了一半的违约金,然后把人送到了任昀的工作室里。

    所有交接工作完成后,他才收拾好行李,准备去往a国。

    申请在他做出决定的时候就被递交了上去,谢然声名在外,加上本身就有音乐天赋,校方很快就给了答复。

    出国的前几天也不知道是谁想的主意,给他办了一场欢送会。这种事情想来也不是任昀做的,他向来要面子,这种乱七八糟的幼稚活动他肯定不会主动提出。

    欢送会在他们家的花园里举办,物品都是助理采购的,两人没有插上半点手。

    来的多是熟人。谢然本想叫上任昀的奶奶和父母一起,但刚提了一嘴,就被那边以“年轻人的场合,不合适”的理由给推拒了,谢然便也没有坚持。

    不过等他早上醒来看到门前偌大的圣诞树时,不免还是觉得有些一言难尽,甚至怀疑如果自己把这个助理炒了,他以后大概也混不到什么饭吃。

    哪里有人在大夏天摆圣诞树的?更主要的是哪里有店铺在大夏天卖圣诞树的?

    谢然无奈地看着眼前这个挂着铃铛和礼物等饰品,下面还堆着白色的假雪的圣诞树,叹了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