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知道那个男人就追在后面,张牙舞爪,身上仍然披着被撕烂的白床单,像一束鬼火,像个永不停息的白色幽灵。

    但往日的健身课到底发挥了作用。

    尽管被淋得透湿,手和腿都是火辣辣的疼痛,肺都快要炸开。这后巷也空无一人,长得仿佛没有尽头,她依然在没命地往前跑。

    雨越来越大。

    雨水凝成了线,变成半透明的雨雾,她的视线一片模糊,几乎看不清前路。

    “站住!别跑!”

    松虞听到身后男人的叫骂和低喘,野兽一般,越来越逼近。

    前方就是转角,胜利在望,她用尽最后的力气狂奔过去——

    转弯。

    止步。

    身体前倾。

    她猝不及防地跌进一个怀抱里。

    对方是干燥的,温暖的,坚定而有力的。宽阔的臂膀环绕住她,严丝合缝,就像……

    一个嵌进她身体的锁。

    “我来了。”一个低哑的声音在她耳边道。

    chase。

    当然是他。只能是他。

    从前这个声音对陈松虞来说,意味着危险,不可控,是恶魔的低语蛊惑,是海上的危险红灯。

    但这一刻她却不得不感受到了微妙的……安全感。

    她知道自己得救了。

    紧绷的身体放松下来。松虞胸口起伏,呼吸急促,根本说不出话,却试探地伸手,想要环住他的肩。

    但就在此时,她听到一声枪响。

    手僵在半空。

    安全感也分崩离析。

    池晏将她揽进了怀里,一只手轻抚她的后背,另一只手却自她身后抬起来——黑洞洞的枪口,对准那个巷口犹豫的男人。准确无误。

    扣动扳机。

    硝烟的气味溶解在雨雾中。

    男人无声地踉跄,沉重的身躯,轰然倒地。

    松虞立刻明白发生了什么。

    他开了枪。

    他竟然开了枪。

    一模一样的姿势。一模一样的枪声。

    记忆仿佛立刻将她拉回了s星那个恐怖的夜晚。

    那个记忆深处……最不愿被唤起的噩梦。

    她震惊地抬头,想要转身,从这双手臂挣脱出去,却被他按在怀里。

    不由分说的、钢铁般的意志。

    她只能被禁锢在他怀抱里,仰起头,仰望他锋利的下颌。

    “你杀了他?”松虞问。

    他的薄唇淡淡勾起:“他不该死吗?”

    “你怎么能……”

    松虞的话没有说完,被他打断了。

    池晏低下头,凝视着她,目光沉沉。

    “嘘。”他轻声道,仿佛无限缱绻,又仿佛冷酷至极,“这里是贫民窟。”

    这时松虞才意识到,自己已经被淋得透湿。

    湿漉漉的头发,像纠缠的、枯萎的水草,缠绕着她的脸和脖子。

    过于黏腻,难言的溺水与窒息感。

    但池晏却没有这样的困扰。他是短短的寸头,古铜色皮肤,在雨里更熠熠生辉,像是被镀了一层细碎钻石,英俊至极的阿波罗神像。

    阿波罗。

    骁勇好战的神明。掠夺的神明。

    “你受伤了。”他说。

    骨节分明的手指托住了她的脖子,将她脸上的污痕擦去,像在对待一尊玉白的瓷器。

    这动作本该是温柔的,然而他手背上青筋尽显,阴沉的脸色,紧抿的薄唇,和过于紧绷的姿势,都显示出对方的凶性。

    松虞:“我没事,只是擦伤而已。”

    池晏轻笑一声。

    尽管他的眼里没有丝毫笑意。

    “我不喜欢你受伤。”他说。

    他的声音太有压迫感。

    沉默之中,他们身后响起了更慌乱的脚步声。

    徐旸撑着伞匆匆赶来。

    那只紧紧禁锢着松虞后背的、强有力的手微微松动。

    松虞立刻抓住这机会,后退几步。

    “我也不喜欢你这样做。”她说。

    池晏懒洋洋地说:“又是因为你的正义感?”

    她抿唇不说话,直视着他。

    他低低一笑:“放心,他死不了。”

    几个手下赶了过来,将倒在地上的醉汉给拖走。善后的姿态很娴熟,和之前处理李丛时一模一样。

    松虞:“……那就好。”

    她继续后退,脚踝却碰到了什么坚硬的东西。

    一只硕大的黑伞落在她脚边,看起来价值不菲,大概是池晏带来的伞。

    但刚才他宁愿和她一起站在雨幕里,浑身湿透。

    于是她的后背又起了一阵微妙的战栗。

    仿佛他的手掌仍然停留在那里,隔着湿透的衣服,在她皮肤上留下灼热的温度。

    “我开了这一枪,这里的人才知道,以后到底该听谁的话。”池晏的声音里,仍然有某种压抑的阴鸷与冷酷。

    他慢慢弯下腰,将那把黑伞捡起来,撑在松虞头顶。

    又俯身在她耳边道:

    “陈小姐,你看,其实我也是良好市民的。”

    松虞想要冷笑,但另一个手下又走过来,对他恭敬道:“池先生。”

    那是个陌生面孔,她从未见过。

    池晏淡淡吩咐了什么,对方才退下,带着几分怯意。

    他转过头来,发现松虞正呆呆地凝视着自己。

    以一种前所未有的复杂眼神。

    像是从来没有认识过他一样。

    “怎么了?”他问。

    几不可查的恐惧,在松虞漆黑瞳孔中一闪而过。但她还是抱着最后的希望,低声问道:“他叫你什么?”

    “池晏,我的名字。”他说,“你不知道吗?”

    池晏。

    这两个字说出来的一瞬间,松虞的大脑如遭雷击。

    她后退几步,离开了他的伞,又站在雨里。

    从未觉得这么冷过。

    冷得嘴唇发抖,单薄的身体根本无法承受这倾盆大雨的攻势。黑沉沉的天空像一块巨大的铅,要压塌下来,让她整个人都被浸没在洪水里,一直沉到地底。

    这一刻,所有事情都得到解答。

    她和他之间……

    那些奇怪的默契。若有似无的心意相通。

    像磁铁一样,无法逃离的、致命的向心力。

    一直以来,究竟是什么将他们绑在一起?

    是阴谋?是政治?是s星的那一夜?是这部即将开拍的电影?

    不,都不是。

    是基因。是无可挽回的宿命。

    原来命运的列车早就很久很久以前……就呼啸而过,将她彻底碾压。

    多年前那张早已经被销毁的基因报告,再一次如幽灵般,浮现在松虞的眼前。

    「陈松虞—匹配对象—池晏」

    「匹配度:100%」

    当然,这世界上有无数个池晏。

    可是此刻站在她面前的,只可能是那一个池晏。

    第20章 她已经无处可逃

    松虞站在倾盆大雨里, 脸色难看得可怕,整个人都像是透明的,要融化在雨里。

    “怎么了?”池晏皱眉道。

    他撑着黑伞向前几步。

    伞面的巨大阴影, 再一次笼罩了松虞的脸。

    近距离看, 她的脸苍白发青,唇无血色, 直愣愣地凝视着他, 嘴唇冷得微微颤动,像一只冻得失去灵魂的木偶。

    池晏扯了扯唇角,不自觉放低了声音:“都说他没死了。放心,电影还没拍,我不会在片场见血。”

    “片场”二字, 仿佛终于唤醒了面前的游魂。

    松虞慢慢抬起头来, 眼神里出现几分清明。

    是的。片场。

    她想,无论池晏是谁, 跟她是什么关系, 这部电影总要拍下去的。

    冻僵的身体慢慢恢复了力气。

    “我没事。”松虞低声道,声音很哑,“就是在雨里淋了太久, 有点着凉。”

    “我让人叫医生。”池晏说。

    “不, 我回酒店睡一觉就好了。”她坚持道。

    “随你。”

    池晏撑着伞,两人慢慢往飞行器的方向走。

    他看松虞脚步摇摇欲坠, 几次都直愣愣地踩进了水滩里,又想扶她一把。

    手将将伸出来,被她立刻躲开了。

    他不禁露出个嘲讽的笑,在她身后道:“这么怕我吗?”

    松虞一僵,背影单薄得像被狂风吹乱的残枝。

    但她没有说话, 也没有回头,深一脚浅一脚地继续往前走。

    池晏神情更冷。

    走到飞行器旁边的时候,他派给松虞的那位助理突然出现了。

    年轻人仍然面无表情,只字未发,却“砰”地一声跪倒在地上,像是极速碾过马路的旧轮胎,掀起了满地水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