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不知道这制片人究竟是什么来头。

    他早已忘了自己还曾视对方为“偶像”。

    他又下意识地挺了挺腰板。

    然而池晏的下一句话说出来,张喆瞬间破功,简直连腿都软了。

    “她在写剧本。”池晏说,“去我房间谈吧。”

    “!!!”他立刻面露惊恐,只觉得自己要进的并不是一间总统套房,而是龙潭虎穴。

    然而恰好此时电梯门开了。

    他十分僵硬地一步跨出去,又看见松虞的房间门口,笔挺地守着一个面无表情的年轻男人,是她的助理傅奇。

    这虎视眈眈的架势,哪里是助理,简直就是门神。

    张喆心中绝望,意识到自己今天无论如何是见不到松虞了,只好垂头丧气地跟在池晏后面。

    进房之后,他同样大气也不敢出,老老实实地坐在沙发上,双腿并拢,一副小学生坐姿。

    池晏的声音,从墙壁的另一侧远远传来:“喝点什么?”

    “……不、不用了。”

    趁着主人不在,张喆忍不住眼珠乱转,打量着眼前的套房。果真是富丽堂皇,简直令人咋舌。

    他住在楼下的高级单间,本以为已经是很好的待遇。然而跟这里一比,顿时觉得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但他也意识到,这里并没有半分的人气。

    像他们这样常年跟组拍戏的人,四海为家,往往在酒店一住就是好几个月,相当于是自己半个家。久而久之,一住进酒店里,就能习惯地将这里装满私人物品,怎么舒适怎么来。

    然而这里是干净的,空旷的,冷冰冰的。

    看不到任何生活的秩序。

    池晏端着半杯威士忌回来。

    他慢条斯理地坐下来,解开一颗西装纽扣,姿态优雅而放松。

    “我记得我给你们放了一周的假。”他懒洋洋地说。

    张喆仍然正襟危坐,小心翼翼地斟酌字句:“呃是这样的老师,确实大家有假放很开心,但毕竟我们剧组才刚刚开机,酒店的位置还比较偏僻,大家整天待在贫民窟附近,陈老师又不太出现,难免就有人开始担心……”

    张喆就是这样,一紧张就开始习惯性地车轱辘话来回说。

    池晏打断他:“有话直说。”

    “是江左,他想离组!”

    张喆骤然大声喊出来,仿佛经历军训的青涩大学生——完全被这命令式的淡漠语气给震慑住了。

    “江左?”

    张喆又磕磕巴巴地解释起来,仿佛在背诵江左的履历表:“就是我们剧组的男二号。他是选秀出身,本来是个唱跳歌手,这两年演了几部电视剧,反响都不错,势头也很猛,现在慢慢开始转型拍电影……”

    “哦,就是那个小偶像。”池晏漫不经心道。

    张喆心想,岂止是小偶像,人家可是如日中天的当红爱豆,之所以会来演男二号,也是看中了陈导演的实力,想要冲一冲电影节的新人奖。

    但是在池晏面前,他只能汗颜地连声道:“是、是的。”

    “他想干什么?”

    “他说家里临时有点事,想要出去一趟,尽量在复工前赶回来。”

    当然,家里有事,这明显这只是个毫不走心的借口。

    谁知道他到底离组要干什么。

    池晏:“所以?”

    张喆硬着头皮道:“陈老师最讨厌有人轧戏。所以他们那几个主要演员的合约里,都特别注明了这一条,拍摄期间不准离开剧组。”

    “那他是明知故犯了。”池晏微笑道。

    真奇怪,明明眼前之人,嘴角含笑,语气也称得上是彬彬有礼。

    但张喆却不由自主地开始眼皮乱跳起来。

    “我、我明白了。”他局促不安地在沙发上扭了扭,“我马上跟、跟他的经纪人说,不准离开。”

    “嗯。”

    池晏百无聊赖地看了看手表。

    张喆所说的这些无聊琐事,实在令他感到厌倦。

    而现在已经到了晚上十一点。

    也就是他的……深夜电台时间。

    在送给陈小姐的百达翡丽里,池晏装了一只窃听器。

    本来只是为了防患于未然。

    但他近来突然产生了一个新爱好,就是每天准时打开监听设备,听一墙之隔的人,正在做什么。

    大多数时候她都非常安静。

    尽管如此,还是难免会发生一点声音。

    在房间里四处走动的脚步声,倒水的声音,敲击键盘的声音……甚至于浅浅的、均匀的呼吸声。

    在深夜里,这轻柔的、缓慢的声音,来自陈小姐的声音,会在耳机里被无限放大。

    于是一种近乎于毛骨悚然的感觉,也沿着脖颈和后背缓慢向下。

    他迷恋这种感觉。

    只有这样,他才可以睡着。

    池晏又漫不经心地瞥了张喆一眼:“还有事吗?”

    “没、没事了!”张喆立刻道。

    当然还有事。

    像江左这种摇钱树一般的年轻偶像,背后的经纪公司最是难缠,绝不是一句“不准假”就能打发走的。他已经跟他们费了一整天的口舌,实在没办法才来找陈老师的。

    但chase赶客的态度已经很明显,他哪里敢再多嘴。

    “那就好,辛苦你了。”池晏说,又慢吞吞地补充道,“告诉其他人,都安分一点。”

    张喆浑身一激灵,原地跳了起来:“是的!好的!”

    一时之间,他只恨自己没有带录音笔来。

    否则他简直想要把这句话给录下来,整日在剧组循环播放——

    “告诉其他人,都安分一点。”

    这充满威慑力的、淡漠又冷酷的声音,简直听了就令人通体生寒。

    “那老师,我先走了?”张喆又期期艾艾道。

    池晏:“嗯。”

    他已经拿出蓝牙耳机。

    池晏想,他的确不是什么好人。陈小姐一定也不会喜欢这种行为。

    但他从来就是这样。

    他想要的,就一定要掌控在手中。

    他戴上了耳机。

    下一秒钟,池晏又淡淡道:“站住。”

    张喆原本已经快要走到了门口。

    他十分僵硬地转过身来,心惊肉跳地说:“老师,您还有事吗?”

    池晏似笑非笑地看他:“你刚才说,那个请假的男演员是谁?”

    张喆:“……江左?”

    而此刻,就在池晏的耳机里,陈松虞正在冷淡地说:“江左,你离我远一点。”

    第28章 与他共沉沦

    事情发生时, 松虞正在写剧本。

    降噪耳机里循环播放着一首名为《solari》的纯音乐。她的世界完全是真空的,只有宇宙尽头的肃穆,和如星球相撞一般炸裂开的灵感——

    直到有什么东西真的撞了过来。

    一个五光十色的喷漆发光体, 狠狠地撞上了玻璃窗。

    松虞一怔。

    她从未见过这么浮夸的无人机。

    “咚咚咚。”

    无人机还在锲而不舍地撞着。她彻底放弃了无视它的可能性, 走到了窗边。

    外置摄像头大概拍到了她的脸。它立刻灵巧地翻了个跟头,露出另一面机身。外壳上用非常花哨的字体写着两个字, 江左。

    竟然是他。松虞不禁失笑。

    她过去开了窗, 无人机立刻冲进来。

    因为冲劲太猛,它直接俯冲到地上,连着打了好几个滚。与此同时,江左的投影出现在半空中。

    足以看出这是只昂贵的定制无人机,性能很好。

    尽管机器还在地上翻滚, 投影却非常稳, 也很逼真,仿佛江左本人就站在了松虞面前。

    但实际上他正坐在酒店大床上, 半裹着白色浴袍, 大大咧咧地露出半个胸膛。

    暖黄色的床头灯照出一张星目剑眉的脸,这香艳的一幕,足以让万千少女发出尖叫。

    他一愣:“嗯?这就通了?”

    松虞:“……你还挺有创意的。”

    她正在闭关写剧本, 电话打不通, 房间也进不来——所以江左就派只无人机,飞上酒店六十层?

    江左却仿佛将这看成了夸奖。

    他得意洋洋地说:“终于找到你了!张喆那家伙, 还一直说什么联系不上你,果然还是要我亲自出马!拜托,现在什么年代了,找个人能有多难……”

    松虞直接打断他:“你要请假吗?”

    他一怔:“张喆跟你说过了?他不是说见不到你吗,原来是在骗我?”

    “他没骗你。”松虞说, “我在写剧本。不喜欢被打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