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晏终于缓缓抬起头来,定定地看了她一眼,才说:“噢,没什么。”

    “……你说得对。”他又慢吞吞地说,“的确有人盯上了我们。”

    她冷笑道:“不是我们,是你。”

    拍电影能碍着谁什么事?这群人明摆着冲着池晏来的。

    池晏耸了耸肩。

    又恋恋不舍地看了屏幕一眼,才将它收起来。

    他慢慢站起身,似笑非笑的神情,轻轻拍了拍傅奇的肩膀:“不要在陈小姐面前做这些。”

    “是。”

    傅奇蹲下身,一只手捂住了制片主任的嘴,将他拖了出去。

    血,黄土,灰尘,在凌乱的道具和残骸之间,留下了一条长痕。

    空无一人的片场,被鲜血和惨叫浸淫过,反而更有一种肃杀之气。

    “你没意见吧?”他微笑着回身道,“犯错的人就要接受惩罚。”

    “你的人,你自己看着办。”松虞冷冷地看他。

    整个制片团队,都来自于池晏那家新开的电影公司。

    而他扯了扯唇:“放心拍戏,陈小姐。这种事不会再有第二次。”

    目光再一次隐秘地,落在了那小小的手机屏幕上。

    那上面正在循环播放着一段视频。

    昨夜的酒店房间。

    夜已太深,窗外还在下着大雨,云层翻滚,仿佛潮水涌过头顶。

    忽然一道白光闪过,划破长空。

    一只戴着皮手套的手,不知何时出现在窗边。像一只漆黑的蜘蛛,静静地趴在玻璃上。

    这画面令人毛骨悚然。

    他的五指异常灵巧,像毛茸茸的蜘蛛腿,轻巧地撬动了锁扣。

    一个瘦小的男人,无声地推开玻璃爬了上来。他抬起手中枪口,遥遥对准了松虞。

    假如松虞也看到这段视频,她会立刻认出,这就是昨天闯进了片场的陌生人。

    但就在此时,对方整个人僵住了。

    原来不知何时,银色的细密丝线,已经黏湿地、严实地缠住了他的身体——

    他像一只银白色的茧,慢慢高悬起来。无法呼吸,无法求救。

    在绝对的死寂里,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被抛出窗外,从六十层的高空下坠,坠向万劫不复。

    但池晏并没有注意这些。

    他的视线完全落在视频画面的另一个角落里。

    太过专注,连手指都在无意识地摩挲着屏幕。

    松虞裹在雪白的被子里,双眼紧闭,沉沉睡去。

    对于近在咫尺的这一切都毫无察觉。

    鸦羽般的长睫,随着呼吸而轻轻颤抖。她的神情是如此柔和与沉静。

    这是一个没有月亮的夜晚。

    但他的月亮,就静静地藏在这里。

    第34章 一条轻盈的真丝吊带裙……

    不幸的是, 视频来来回回播放,也只有这么短短的一段。

    因为这只不过是警报系统里的存档记录。

    其他时候,池晏并没有打开ai的监控。

    而松虞突然又站了起来。

    她径自走到摄影机后, 将镜头对准了这满目疮痍的、空荡荡的片场。

    池晏:“怎么了?”

    松虞头也不抬地, 专注地调整机位:“补拍一场戏。”

    “现在?”

    “嗯。”

    池晏轻轻一笑。

    他没继续问她为什么,只是随手拉了个手下过来:“把人都叫回来。陈导演要开工了。”

    回来的人并不多, 只是几个关键岗位的工作人员以及两位主演。

    其他的杂活儿, 松虞索性就让池晏的手下去做了。

    于是副导演张喆只能一脸汗颜地,小心翼翼地指使着这群彪形大汉将器材搬来搬去——这些人个个肌肉隆起,神情凶悍,仿佛随时就能拎起东西砸到自己头上。他不禁心中打怵。

    回头一看松虞,她却根本毫不在意, 甚至还冲自己点了点头, 神情很满意:“这样效率高多了吧。”

    张喆:“……”

    效率再高,谁也不敢请阎王干活啊。

    真正的阎王, 池晏, 还站在后面,但松虞完全视若无睹。

    她自顾自开始给演员们讲戏。

    杨倚川乖乖听着,反而是江左犹犹豫豫地看着她:“陈老师, 你都这样了, 还要继续工作吗?”

    松虞:“我怎么了?”

    江左看了看满地的疮痍:“你要不要……先回去休息?明天再拍?”

    她摇了摇头,淡淡一笑:“没关系。”

    这下他无话可说, 只能低下头去看剧本。

    这是男主角童年时的一场戏,同样发生在两兄弟之间。

    十一岁的沈妄,被龙头老大石东收养后,本以为自己的人生就此青云直上。然而现实很快就给他一场重击。

    某天石东有事离家,只留下他和义弟石青两人。

    看似乖巧的小弟弟石青, 立刻撕下了情同手足的假面具,带着一群小弟,狠狠地羞辱了沈妄。

    “这是很残忍的一场戏。”松虞缓缓道,“唯一一场……童年暴力。之前我一直在想,究竟要不要另请小演员来演,这场戏对他们而言,会不会负荷太重。”

    “但今天的事情让我下定了决心。我们剧组太多灾多难,不适合让儿童演员进组。”

    江左诧异地看了松虞一眼。

    此前他一直觉得这女人为了拍电影,根本无所不用其极。根本没看出来,她还有这么心思细腻的一面。

    而杨倚川在旁边,突然也兴奋地大叫一声:“我懂了!”

    江左吓了一跳:“?”

    却见杨公子两眼放光:“的确应该现在拍啊!趁热打铁!这场童年回忆,本来就是沈妄在与石青对峙之后才发生的。用同一个场景,恰好能体现出那种过去和现实的互文与反差。”

    江左:“……”

    竟然说得头头是道。看来这也是个戏疯子。

    两位戏疯子会心一笑。

    松虞:“是,我就是这样想的。”杨倚川;“嘿嘿嘿。”

    江左:“……”

    杨公子又不禁四周环顾。经过刚才那一番动乱,整个仓库已经天翻地覆,布景凌乱极了,俨然一片荒唐的废墟,地上还有污浊的血痕。

    “真的!好有张力!”他感叹道,又好奇地半蹲下来,用手指沾了沾地上的血,“这是道具吗?做得好真。”

    “…… ”语塞的人变成了松虞。

    她不忍心说出真相:这当然是真血。制片主任小郭的血。

    她不禁又回头看池晏。

    冲他露出个皮笑肉不笑的神情。

    但那位始作俑者,只是唇角微弯,回给自己一个无辜的眼神。

    松虞;“呵。”

    特效组的人很快赶过来给两位演员化妆,定点和戴头套。

    而松虞仍然站在一旁给他们讲戏。

    “要把那种痛感演出来。”她说。

    “痛感?”杨倚川立刻尝试着做了几个非常夸张的、龇牙咧嘴的表情。

    松虞笑着摇头:“不是这样的。你不用刻意去扮小孩子。”

    杨倚川:“哎?不用吗?”

    “这些外形上的问题,都交给后期来处理。要记住,你演的人还是沈妄。”

    杨倚川:“噢。”他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松虞继续耐心地引导他:“不要在乎像与不像。这场戏,我需要的是情绪——越浓烈越好,越尽情宣泄越好。如果你觉得自己无法进入那种状态,就试着代入刚才的情形:假如刚才的大灯,是照着你的头顶砸下来,你会如何?”

    杨倚川又点了点头。

    他眉心一皱,神情发怔,仿佛已陷入冥想。

    松虞知道,他是慢慢进入状态了。

    江左在旁边假装刷手机。但其实他的注意力,一直放在这两个人的对话上。

    虽然羞于承认,但是他竟觉得自己内心深处,有一丝羡慕。

    从来没人这样跟他讲过戏。

    如此轻言细语,循循善诱,细致又温柔。

    从前江左去过的组,人人都极力捧着他,把他当尊大佛。根本不求他演得多好,只要他出现在镜头里,哪怕是块木头,也能吹成天花乱坠。

    当然,这些人本来对于电影也没什么追求,只求能糊弄完事。

    谁会这样把角色剖开了,揉碎了,仔仔细细地分析?

    只有陈导演在聊角色的时候,整个人容光焕发。仿佛她所聊的根本不是什么虚构人物,而是活生生的人,是她的朋友,甚至于……情人。

    他好像第一次知道,何谓“表演”。

    江左鬼使神差地抬起头,吞了吞口水,打算也借故向松虞提几个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