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上流社会,一切的潜规则都是隐形的。一切都被包裹在文明的假象之下。

    正如荣吕只需要当众让尤应梦唱一首歌,就能够重新驯服她。

    当年的那些男人,也不过是将松虞团团围住,起哄让她多喝几杯,或者是有意无意地触碰她的手肘和腿,或者是占几句口头便宜,逼迫她赔笑着听那些暗示性的笑话。

    但这对于松虞来说,已经足够忍无可忍。

    很快她就在一次酒会上公然离席。

    满座哗然。之后很长一段时间里,没人再邀请过她,无论是饭局、聚会还是新的工作机会。而伴随着这样的冷遇,是坊间的奚落与传闻:这个年轻的陈导演“不懂事”“没格局”“太自命清高”。

    那时的李丛还没有变成现在这样,他只是个比松虞大不了几岁的富家公子。

    所以他也只是用悲哀的眼神看着她。

    “你当然可以拒绝。”他说,“如果你没有野心。”

    “我有野心。只是我的野心不需要用这种方式来实现。”

    这是松虞当时的回答。

    “那你注定会走一条很难走的路。”

    “我从没有选择过……好走的路。”

    很多年来,松虞都知道,自己所做的选择都是在自讨苦吃。

    但她始终甘之如饴。

    所以此刻的她,也只是平静地走上前,在众人的目光里,温柔而坚定地,夺走了尤应梦手中的空酒杯。

    尤应梦嘴唇颤抖,惊愕地看了她一眼,但松虞只是对她微微一笑,安抚的笑容。

    她重新满斟了一杯。

    走到了荣吕面前。

    “我敬你。”松虞说。

    她慢慢地抬高了酒杯——酒杯的边缘,还印着一个妩媚的唇印。

    她将这杯酒泼到了荣吕的脸上。

    霎时之间,会客厅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无比惊愕。连荣吕自己都愣在当场,瞠目结舌,满脸湿漉漉的水痕,却半天没有反应过来。

    蚂蚁也敢挑衅大象。

    这真荒谬,但也真勇敢。

    松虞不禁快意地想,这是她熟悉的寂静,是她在十九岁那年就曾享受过的寂静。

    她知道自己一定会付出代价,但她根本不在乎。

    她只在乎这个瞬间。

    松虞又转过身,定定地看向尤应梦。

    “你想离开这里吗?”她问。

    在那一瞬间,尤应梦觉得自己看到了这世界上最美丽的一双眼睛。

    她是迟疑的。

    但还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点了点头。

    于是松虞握住她的手:“那我带你走。”

    她们径直向外跑。

    尤应梦一度险些被裹身的长裙给绊倒,但那只握住自己的手,明明如此纤细,也是如此有力,始终指引着她继续往前。

    她们推开那些围观的男人们,撞倒服务生手中的香槟,澄澈的液体被摇晃出了猛烈的气泡,在半空中泼溅出来——像是在庆祝一场突然的重获新生。

    池晏凝视着松虞的背影。

    很多年前,他曾经看到过一个同样美丽的女人,屈辱地握紧了酒杯。

    于是他一直以为这就是女人。

    她们总是如此温柔而孱弱。

    所以他只能让自己堕入地狱,来换取……保护一个人的资格。

    但他从来没有想过,原来还有另外一种可能。

    原来有人可以说不。

    他的陈小姐,和那个女人一点都不像。

    她根本不需要他的保护,不需要任何人的保护。因为她是这样勇敢和耀眼,因为她总是站在阳光下。

    所以他也只是站在原地,站在黑暗里,看着松虞以某种一往无前的姿态,冲进了亮得刺眼的光明。

    *

    荣吕终于清醒了过来。

    他一脸愤恨地看着那两个女人越来越遥远的背影,张口就要命人关闭栈道,拦住她们。

    然而就在此时,一只钢铁般的手,握住了他的手腕。

    钻心剜骨的剧痛。

    荣吕几乎以为自己的骨头都被当场捏碎了。他咬紧牙关,才没有当场失控地痛叫起来。

    汗水模糊的视线往上移。

    他看到一张英俊而冷漠的脸。

    逆光之下,池晏的身影是如此高大,巨人一般高大。他仰头望着荣吕,像从地狱爬出来的恶魔。

    他握住荣吕的手,仿佛也裹挟着地狱之火的温度,是能够将他挫骨扬灰的烈焰。

    荣吕脸色白得像纸一样。

    他第一次品尝到了恐惧的滋味。

    在这几乎要窒息的痛里,他不禁扪心自问:从前自己怎么会看走了眼,觉得这个男人只是公爵家的一条狗,最好拿捏?

    而池晏微笑着,凑近在他耳边,轻声道:“荣议员不会以为,你找人威胁我这件事,就能这样算了吧?”

    第53章 抓住你了

    一直到坐上飞行器的时候, 尤应梦仍然还感到做梦一般的不可思议。

    剧烈运动令她的胸口还在不断地起伏。飞行器在盘旋之中升空。而她凝视着窗外,那座闪闪发光的、银色的螺旋桥正在变得越来越小,仿佛真的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dna分子, 一个不匹配的基因序列, 从自己的人生里慢慢淡去。

    她不敢相信自己竟然真的逃了出来。

    但是她却立刻听到松虞认真地纠正自己:

    “不是逃。我们是堂堂正正地走了出来。”

    这时尤应梦才意识到,她早已将自己的想法给原封不动地说了出来。

    松虞又递给她一杯温水。

    她接过来, 仍然失神地看着松虞, 忍不住问道:“你刚才……那样做,难道一点都不害怕吗?”

    “怎么会害怕。我说了要给他敬酒,手滑而已。”松虞对尤应梦眨了眨眼,十分促狭地说,“最多让他泼回来啊。这么多人看着呢, 他会泼回来吗?”

    这张沉稳的脸上, 难得露出了少女一般的灵动。

    尤应梦仿佛也被她的愉悦给感染了,忍俊不禁地说:“他不会的。他这个人最要面子, 不会当众做些什么。只是背地里……”

    “背地里搞小动作?”松虞微微一笑, “那他已经做过了。”

    尤应梦一怔。

    “他早就拿一张隐私照片来威胁过我们。”

    “但我觉得,和区区一张照片相比,还是一个大活人比较重要, 对吧?”松虞若无其事地说。

    “可是……”尤应梦心有顾虑, 还想再说些什么。

    “我带你去一个地方吧。”松虞打断了她。

    她的眼神是如此笃定。

    尤应梦只能说:“好。”

    漫长的旅途之中,尤应梦睡着了。

    她很久没有睡得这么沉了。仿佛灵魂脱离了沉重的肉身, 漂浮在一片平静的蔚蓝里。像个新生儿一般懵懂而纯净。

    直到松虞轻声提醒道:“我们到了。”

    推开飞行器的门,两个人都立刻被潮湿而喧闹的空气所包围。

    尤应梦不禁睁大了眼睛。

    这里还是贫民窟,但却不是她熟悉的那个入夜就死气沉沉的贫民窟:这是贫民窟的另一面,一个色彩斑斓的市集,一座歌舞升平的不夜城。

    狭窄的小巷里挤满了琳琅满目的商铺。破败的墙壁上残存着鲜艳的壁画。货物挨挨挤挤地陈列着, 又被一层一层叠起来,仿佛一座饱经风霜的通天神塔。

    “铃——”

    晚风吹拂过风铃。

    人人都是快乐的。皮肤黝黑的本地人脸上,也罕见地挂着笑容。仿佛某种令人快乐的因子,隐秘地在空气里扩散了开来。

    尤应梦还迟疑地站在原地,就看到松虞走上前,站在某个露天小摊面前,兴致勃勃地弯下腰。

    “快过来看。”她对尤应梦说,“给你买一双鞋。”

    这时尤应梦才意识到,在刚才奔跑的过程之中,自己早就踢掉了两只高跟鞋。此刻光脚站在地上,踩着满地的尘土,一股冷意从光裸的脚底袭来。但随之而来的是一种更畅快的感觉,是她终于不用再被禁锢在那双窄窄的、不合脚的鞋子里,整日踮起脚尖,像一只楚楚可怜的家养天鹅。

    而脱掉了十厘米的鞋子,她才第一次发现,原来松虞其实比自己要高。

    自己甚至需要仰望她。

    最后尤应梦穿上了一双深红色的平底布鞋,踩上去很柔软。当然,做工也很粗糙,她这辈子都没穿过这样廉价的鞋。但这似乎也是她所拥有过的、最轻盈的一双鞋。

    她们在闹市里闲逛了一会儿,松虞又说:“再往前走就是红灯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