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确,她对这一点深有体会。松虞心想。

    她继续推他。毫无用处。

    池晏不仅坐得纹丝不动,还刻意地与她贴得更近,能清楚地感受到他的呼吸落在她的耳畔。

    突然他又托起了她的手臂,将整只手掌覆盖上去,重重捏了她一下。

    拇指按压皮肤的一瞬间,松虞像是被烟蒂烫了一下,心口乱跳。

    “你干嘛?”她低声问。

    “别动。”他微笑道,“我帮你按一按。”

    松虞诧异地看池晏一眼,没想到他竟会注意到这一点:刚才这条手臂一直被他压着,被迫维持同一个姿势,早就麻得失去了知觉。

    “你还会按摩?”她说。

    “试试不就知道了。”

    但好像根本不需要按摩。

    在他摊开手掌,皮肤相抵的一瞬间,所有失去的感官就已经都回来了——像一块僵死的木头上,突然冒出了葱葱郁郁的新芽。

    不过松虞很快就发现,池晏的确是有两把刷子。

    他的动作不仅轻柔,而且意外地有技巧。

    四指并拢,虎口抬起,掌根用力。

    温热的指腹与掌心,着力在她细腻的皮肤上,一圈圈地揉动着原本僵硬的肌肉。

    渐渐地,她反而能够认真享受他的手法,沉浸在这难得的按摩里。

    直到他也察觉到她的放松——

    指腹顺着手肘一直往上,终于停到了后颈。

    缓慢。充满暗示性。

    “满意了吗,这位客人?”他在她耳边,用低沉的气声说,“要不要再来一个钟?”

    松虞微阖着眼,扮演一位完美的客人:“要的,我有很严重的颈椎问题。”

    他的问题分明别有深意,她却故意用这样一本正经的口吻来回答。池晏不禁又笑出了声。

    但笑过之后,他果然也更卖力地替她按起肩颈来。甚至还真像个按摩技师一样,对这位陈导演过于僵硬的斜方肌,发表了相当专业的评价。

    “弹吉他、按摩……你怎么会这么多奇奇怪怪的事情?”她不禁又问。

    这问题完全是下意识的。

    尽管他们已经在一起经历了这么多,但她突然觉得,自己并不够了解池晏。

    她听说了他那所谓的“未来”——但她更想要知道他是个怎样的人,他的过去,他在怎样的地方长大,他在过着怎样的生活。

    但池晏却罕见地对此避而不谈。

    他只是淡淡道:“不好吗?”

    紧实有力的指尖,缓缓地按压着她的后颈。

    紧绷的肌肉一点点放松下来。甚至于这神清气爽的感觉,慢慢变成一种令人沉迷的微醺。像水烟,云雾缭绕的气息,在她的大脑里弥漫开来。

    “好。好极了。”她听到自己懒洋洋地说,“麻烦再加一个钟。”

    回答她的只有放肆的大笑。

    不幸的是,飞船很快落地。于是这令人意犹未尽的按摩服务,也就只能暂时地告一段落。

    松虞先站起来,池晏仍然站在她身后。

    高大的身躯,朝着她俯下来,手指在她后颈缓缓地摩挲,声音倦懒而低哑:“这位客人,不给我一点小费吗?”

    像一条小红蛇,充满蛊惑地,温柔地吐着信。

    松虞笑了笑,故意说:“那你还要再努力一点才行。”

    “……吝啬的陈小姐。”

    *

    从vip通道出来,已经有人等在外面。

    “哥!嫂子!”

    一个清亮的声音高声喊道。

    松虞看到了一个神情开朗的少年,打扮得像个嬉皮士,热情洋溢地冲着他们招手。不同于池晏,他眼里简直毫无阴霾,一张太过显小的娃娃脸,乍一看,实在是无法判断出年龄。

    而她立刻判断出:这就是那一夜她从飞行器里出来的时候,曾听到的那个声音。

    ——大概也是那个给她发虚假消息,骗她去跟池晏吃饭的人。

    少年一旦靠近过来,嘴上还没说什么,已经摆出了一脸邀功的神情,不断地对着池晏挤眉弄眼。

    而池晏权当没有看到,很简短地对松虞介绍道:“路嘉石。”

    “嫂子好。”路嘉石笑嘻嘻地说。

    松虞微微一笑:“你不该叫我陈老师吗?”

    对方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她继续道:“谢谢你昨天请我吃饭。”

    路嘉石终于会过来了:她在说昨夜的那场恶作剧。

    不知为何,他觉得面前这位陈小姐,尽管笑得很温和,但莫名就是有种——让人不敢开玩笑的气场,和池哥很像——不愧是他的嫂子。

    尽管,看起来,他哥还并没有完全搞定人家。

    不过也快了,人都来了,还能白白放走吗?

    路嘉石不禁又暗暗地对池晏抛去了一个同情加鼓励的眼神,转过头来,一脸笑哈哈地说:“哈哈哈,嫂……陈老师,这有什么,难得你来我们这边作客,想吃什么就跟我说,我……”

    突然后背又是凉飕飕的,他立刻改了口风:“我哥带你去!”

    松虞笑了笑,没说什么。

    他们登上了飞行器。为了照顾她这位外地游客,路嘉石还特意吩咐驾驶员绕了一圈远路,经过本星著名景点。

    但足以从中感受到路嘉石有多么直男了——他执意要领她去看的,竟然就是那座传说中的总督府。

    总督府极其富丽堂皇,金碧辉煌,刻意仿照了金字塔的形状,犹如一座坚不可摧的堡垒,矗立在一座高高的总督山上。

    如此高大,如此遥远,仿若穿越时空的海市蜃楼。

    在这样威严宏大的建筑前,即使他们明明已是在高空俯瞰,路嘉石的声音,也不由自主地放轻了。

    “再过几个月,我们就是这座总督府的主人了。”他说。

    这声音里充满了少年的野心,意气风发,和对于权势的渴望。

    这样的自信也并非空穴来风:从目前几次民调来看,池晏的确最有竞争力的一位总督候选人。即使不能十拿九稳,他也有相当大的几率当选。

    但松虞却想到了更多——

    她想到了池晏所做的那个梦。

    的确,他入主了总督府,这并没有悬念。但可怕的是,这对于他而言,并非顶峰,而是下坠的开始。

    她匆匆地看了池晏一眼。

    他面无表情,也淡淡地凝视着那座总督府。晦暗的日光,照耀着他雕塑般的轮廓,莫名显得冷酷。

    鬼使神差,松虞悄悄地伸出手去,在座椅下面,握住了他的手指。

    “会好的。”她轻声道。

    这声音仿佛终于令池晏从噩梦中惊醒。

    他缓缓地回过头来,轻轻捏了捏她的手指,眼里渐渐地染上一丝暖意:“嗯,会好的。”

    但声音还是太低,低得不能再低。

    仿佛说出这四个字,就足够耗费他全身的力气。

    很多年来,他迷恋这样站在高处的感觉。

    向上。

    向上。

    这个词像毒品一样,盲目地吸引他,甚至于令他上瘾。

    阶级、鸿沟、地位……这也是他的原罪。所以他要拼命往上爬,要得到更多。

    在地下的时候,想要洗白。站到了地面,又想要继续往上走。有了钱也不够,还要有名。被世人爱戴,被世人崇拜。那就站得再高一点,再高一点——直到他能够彻底将规则踩在脚下,能够去触碰他原本根本碰不到的阶级,才是真正赢了。

    赢了吗?他也不知道。他甚至不知道自己究竟要得到什么。

    欲望,名利,权势,这些东西追求到了极致,也只剩下空虚。

    而直到这一刻——他才知道,原来那些都无关紧要。

    他最想要的,只是有一个人,这样坐在自己身边。当他站在噩梦边缘的时候,还能够握住他的手,用这样坚定而温柔的声音,对他说:“会好的。”

    池晏终于抬起头,专注地凝望着那双明亮的眼睛,仿佛这才是他的全世界。

    他在心里反复地默念这三个字,就像咀嚼一颗薄荷糖。

    会好的。

    只要你还在我身边。

    第66章 本能的索取

    飞行器远远地驶离了总督山。

    突然池晏问她:“你想不想去看一看傅奇?”

    松虞一怔:“我以为他已经……”

    池晏轻轻地拍了拍她的手:“他还活着。”

    很快他们来到一座隐蔽的地下医院里。

    机关重重, 如同戒备森严的壁垒。走过一段甬道,无数四处晃动的探照灯,刺目的白光几乎就织成一张密密的保护网。铅灰墙壁上, 松虞匆匆一瞥, 看到一个熟悉的图腾。正是她曾经在池晏手下的身上所见到过的刺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