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婳音再不敢装深沉,忙道:“是先夫人的画像。”

    沈延脸上轻松的嬉容瞬间凝固。

    “谁的?”

    “郑夫人。”

    那一刻,沈婳音在沈延沧桑的面容上读出了“痛心”二字——即便他的神情变化被岁月打磨得很淡,但沈婳音确认没有看错。

    父亲心里,果然还没忘记母亲。

    “画在何处?”沈延怔怔地问。

    他的马慢下来,沈婳音也只好勒了缰绳,“送人了。”

    “什么?”沈延登时剑眉竖起,吼道:“你小子,玩我啊?”

    吓得沈婳音连忙夹马往前躲了几步,缩了缩脖子。

    嚯,看着昭王长大的老臣就是不一样,一言不合就露了真面目,只当昭王是亲近晚辈,想吼就敢吼。

    沈延纵马紧逼上前,凶巴巴问:“送谁了?”

    这一次,沈婳音有了心理准备,没有被吓到,反而有一种从未有过的满足感悄悄灌进了心房。

    这种感觉真新奇,她竟被父亲严厉问话了呢,人生新体验。

    “别急呀,沈叔,这么重要的东西,自然不能让外人得了去,本王已将画像送给令爱留作纪念。”

    沈延闻言,敛起故意露出的怒色,哼道:“殿下送我家婳珠了啊?吓我一跳!”

    沈婳音默认了这个说法,继续前行,垂眼掩住眸中的幽色。

    那副美人图,的确在沈家女儿的手上,只不过,是在她这个真千金的手上。

    沈延犹在絮絮叨叨,后怕那样珍贵难得的画像万一流落外人之手,定饶不了楚欢这小子。

    挺好的,沈婳音对自己说。

    只要父亲还念着母亲,还珍惜着有关母亲的回忆,就挺好的。

    至于其他的一切,人心向背,天理公道,她正在凭自己的双手夺回来。

    按计划闲逛到了峦平街,闲逛到了金花酒肆的门口,“昭王”适时提出饿了,不如就在“附近”随便吃点。

    所谓“附近”,再没有比眼前的金花酒肆更近的了。沈延不疑有他,从善如流,将缰绳递给从人,与“昭王”笑谈着进入了金花酒肆。

    “昭王”的笑意却只浅浅流于表面。

    第59章 就计

    这时辰正是各家酒肆最人满为患的时候,金花酒肆更加不例外。一楼散座乱哄哄的,清一色的男客大声喝酒划拳。

    沈婳音眼光一扫,角落里的谢鸣已经大步上前来,满脸“巧遇”的惊喜,向“昭王”和沈侯见礼。

    谢鸣本就是军汉,扯着嗓门喊酒博士,说有贵客到了,快去准备包厢。

    现在前楼的包厢是当真满了,酒博士没了主意,忙请了当家的庞娘子过来。

    庞娘子打眼一看这二位客人的衣着,便知是得罪不起的大人物,连随侍的豪奴都比寻常人穿得锦绣。

    一个眉眼青涩的酒博士上前提醒:“不如请去后面……”

    一看就是新来没几日的,什么都不知道,净出馊主意,被庞娘子狠狠一眼瞪了回去。

    沈婳音于是了然,原来楚欢和月麟、红药是被带去了后面吗?以楚欢的功夫和机敏,她并不担心他们三人的安危,她是好奇楚欢将会如何见机行事,将这一切展示在沈延眼皮子底下。

    谢鸣对庞娘子大声喝道:“后面有空位?还不快带路!莫叫贵人久候!”

    嗓门之大,简直震得头顶红灯笼都微晃,散座上的客人们不由得纷纷看过来,甚至连后面都可能听到了。

    沈延微微侧头,笑着对沈婳音耳语:“许久不见,仲名这脾气渐长啊,也会耍官威了。”

    沈婳音只笑笑,不说话。

    庞娘子为难地搅着手指,满脸赔着笑,那笑却比哭还难看。

    越是身份贵重的大人物,她就越不敢带到后面去,万一被撞破了,自己吃不了兜着走。

    可是她也不敢明着说出“几位爷往别家去看看吧”这种赶客的话,只盼着贵客能自行离开。

    谢鸣不依不饶,官老爷狗腿子的架势十足,把酒博士吼得点头哈腰,整个金花酒肆都能听见他的嗓门。

    沈延看不下去,胳膊肘撞撞沈婳音,“殿下,换一家吧,沈某请客,吴记的肘子是最好的,张家的炙鲈鱼也不错——”

    忽听“啪嚓”一声,酒肆前楼的后门突然被人一脚踹开。

    满堂的目光全都聚向后门,只见纤细的女郎轻纱遮面,将一个五花大绑的男子用力掼在地上,身后还跟着两个花朵似的婢女。

    这画面,有点意思。

    谢鸣的呵斥随之戛然而止,酒肆内刹那从喧嚣吵闹变为落针可闻。一时间太静了,以至于双耳都生出了压迫感。

    女郎楚欢轻轻瞥了谢鸣一眼,谢鸣几不可见地点头,大步从前门走了出去。有几桌散客仿佛想逃离这是非之地,也跟着溜出了大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