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之岫玉馆绝不可空着。

    它空一日,周大丫做嫡姑娘的野心就一日不会熄灭。

    小婳棠万般不愿与白夫人分开独居,但她长大了,总要学着一个人管理院子,乃至于慢慢地学着管理一座府宅,为日后嫁作一府主母做准备。

    回府第二日,各处收拾妥帖,车马劳顿也休息好了。沈婳音从岫玉馆练完画技回来,破天荒地叫月麟喊周大丫在门口等。

    短短两月过去,周大丫身上几乎再瞧不出沈婳珠的影子。

    或许是人靠衣装的缘故,如今周大丫穿着普通的绸缎衫,梳着简单的丫头髻,脸上再无半点脂粉,与从前珠光宝气的沈婳珠判若两人。

    且这些日子每天劳作,她面上便没了那种娇柔神情,加之晒黑了一层,眉眼间竟隐隐显出崔氏的模样。但她又与崔氏不同,崔氏的眼里写着一万个心眼子,到了宫里便是满脸的唯唯诺诺,而周大丫的眼底全是酸怨。

    据红药汇报,周大丫这两个月一回都没哭过。

    要知道,以前的沈婳珠受了一丁点的不顺都要哭一场。

    沈婳音望见周大丫身上竟有蹭脏的污渍,便叫月麟去拿一套新衣叫她换上,要素灰色的。

    去家庙“见”母亲,必得干净齐整。

    唯有官爵者方可立家庙,供奉神位,依时祭祀。镇北侯府家庙肃穆庄严,平时落上小锁,不许人轻易进出,只在每日晨昏打扫、添蜡时才打开。

    岑妈妈特意为二姑娘打开了门——镇北侯府的二姑娘只有一位,便是真正的二姑娘沈婳音。

    家庙这地方周大丫不陌生,每年年终岁尾要祭祀先祖,秋分日随镇北侯夫妇祭奠先郑夫人,就在今年春日里她还因指使红药陷害沈婳音而被罚跪在此。那时候红药还叫紫芙,紫芙曾在岫玉馆做二等婢女……短短半年,天翻地覆,物是人非。

    沈婳音叫随行的婢女在外面等,只带了周大丫一个人进去。

    祠堂的黑漆大门关闭,外面是白日朗朗,祠内是烛火通明。

    沈婳音是第二次来到这里了,上一次是从出宫回府,沈延带她来“见”母亲,这一次,她终于把周大丫带了来。

    一墙明灭不定的烛火映着沈婳音白皙清丽的脸,映在她的素白衣裙上,仿佛明月盈着光。

    “跪下。”沈婳音简洁地道。

    周大丫没动。

    沈婳音道:“我本没想让崔氏死,她本就时日无多。我答应过她把你带回去,但世事无常,阴差阳错她到了京城,为她曾经做下的事付出了代价。”

    周大丫轻呵一声,“惺惺作态。”

    “或许你还记得我在刚进府时曾告诉过你,崔氏在等你回去团聚,但我想你应该不记得了。”

    “沈婳音,”周大丫却根本不想听她说的话,“你比我想象的更有胆量,居然敢将我留在身边,真不知该说你愚蠢还是聪明。的确,这样一来,你就可以奴役我,让我一辈子翻不过身。怎么样,得意吗?”

    周大丫自己做了十二年的侯府嫡女,最清楚逃逸或背主的后果,所以只要她想好好活着,最佳选择就是乖乖干活。沈婳音用一张身契死死捏住了她,行啊,够准。

    “沈婳音你别忘了,由于你的出现,杨姨娘被发卖,至今都不知卖去了哪里,崔氏也死了,就死在了我眼前,血溅在我脸上,你敢留我在身边,就不怕我给你下毒?就不怕我把你杀了?”

    “我为什么要怕?”

    沈婳音扬眉,足尖一抬,裙摆荡开花朵般的形状。

    一刹那周大丫只觉后膝刺痛,不受控制地跪倒在蒲团上,再也起不来。

    “周大丫,你听好了。”

    “第一,杨姨娘被发卖,不是因我出现,而是她明知你是假的却包庇了你十二年,她这是背叛了侯爷,背叛了镇北侯府,再加上御前无状,纯是自己把自己逼上了绝路,与我并无半点关系。”

    “第二,就算崔氏死了,就算她的血溅在了你的脸上,我也知道你心里其实并不难过。”

    周大丫闻言,神色僵硬。

    沈婳音站在周大丫身后望着母亲的牌位,清冷的声音灌进她的耳朵:“这些年,你早已忘了崔氏,或许你没忘,也要硬逼着自己去忘。因为你太享受做沈二姑娘了,入戏太深,以至于相信自己就是沈家嫡女,这种信念使你变得不再清醒,甚至我的出现都没能让你认清现实。”

    周大丫难得没有还嘴。

    沈婳音继续道:“我出现后,你的反应是幻想让我消失,为自己排除危机。你甚至不愿向自己承认你其实是个冒牌货。”

    “是,没错!你说得对!”

    周大丫忍无可忍。

    “我明明已经是沈家嫡女了!我一生风光富贵,侯爷和夫人已经在为我物色人家!渝州柳氏,通州林氏,琅琊王氏,渤海高氏,陈留谢氏!都是纳入考虑的名门望族!是你的出现毁了这一切!如果没有你,我现在已经与世家订亲,以后嫁作真正的世家妇,比镇北侯府这个无根无基的新朝新贵更加光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