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样你满意了吧, ”赤绛耸耸肩,“你都想起来了罢, 身为堂堂凶兽之首, 何必要固执地跟着那小子?”

    楚年道:“不关你事。”

    赤绛笑了笑,蟒尾缠绕在黑岩上,犹自伸了个懒腰:“你可想好了, 你终究还是要回来的。”

    “你看看自己,真以为给自己捏个壳子,抹掉了记忆,便能融入他们了吗?”

    他嗤笑一声,讥讽道,“还真是天真。”

    楚年并未多言,而是冷冷地瞥他一眼,周身黑雾霎时四溢,汹涌地冲了过去,将岩浆的热气都硬生生地压冷了几分。

    赤绛不慌不忙,以火焰为剑,将将招架出了楚年这一招。看似轻松,但实则狠狠捏了一把汗,长剑差点便被楚年击飞出去。

    不愧是远古四凶之首的混沌,同样身为四凶,同样离开封域,剥离能力来到魔域,赤绛却差点没接住楚年的黑雾——还是在对方封印尚未解除的情况下。

    他啧了声,识趣地打算不与楚年打,目光落在他身上,打量了几眼,道:“你封印还剩多少?”

    楚年道:“两道。”

    他抬手碰了碰脖颈,指腹下粗糙一片,但原先的正在七道疤痕,已经在不知不觉间,只剩下最后两道了。

    赤绛愣了愣,道:“这么快?你都干什么了,被封实力也不至于死了五次啊……”

    楚年道:“闭嘴。”

    赤绛被面前这人噎得无话可说,心情一下子悲愤起来,在封域时就被这人压着头暴打,现在大家都压了实力来魔域,怎么还得受气。

    “那你打算如何,”赤绛向后靠了靠,手肘抵着黑岩,稍稍垂下头来,“继续在你那小子身旁带着?”

    话应刚落,一道魔气凝成的刀刃直直掷出,猛地擦过他脖颈,斩断几缕红发。

    楚年冷声道:“放尊重些!”

    赤绛瞥他一眼,挥了挥手,挡在身后的火墙便降了下去,“哗啦”地融入岩浆之中。

    身后空无一人,其余魔族家臣身影不知所踪,只余下了黑漆漆的岩洞。而赤绛半倚着胳膊,懒声道:“行了,你家少君过会就出来了。”

    他顿了顿,俊美的眉眼忽然弯了弯,唇角勾出一个笑来,半讥讽半真诚道:“好自为之。”

    楚年自是不会在意他话语中的意味深长,头也不回地向出口行去,身后黑石“轰隆隆”地关上,逐渐隔绝了背后景象。

    穿过幽深狭窄的长廊后,他回到了炙岩火窟的外边,见到其余魔族长老、侍从们。

    红砂漫漫卷过天际,耳畔风声四溢,磨砂般刮擦着鼓膜。楚年蹙着眉稍等了片刻,真如赤绛所说,姜一柯很快便从入口出来了,怀中还抱着一杆漆墨长剑。

    “比想象中容易许多!”他眉眼弯弯,得意地炫耀道,“我见到了一位远古魔尊,他验了我血脉之后,便直接把上古魔剑给我了!”

    说着,姜一柯还把长剑塞楚年手中,兴奋地指指点点,道:“你看这剑身,千年火岩锻造而已,锋利无比……”

    楚年安静地听着他,冷漠面容终于有了少许波荡,好似霜雪融化,露出个浅淡的笑来。

    他轻声道:“嗯。”

    。

    取回魔剑后,便是一段短暂,却又感觉漫长无比的备战时间。

    在魔域内战之中,姜一柯父亲姜阐所率领的北界大军,惨败于南界之手。

    包括主城赤炀在内,偌大疆域尽数失守,被南界魔尊尽数占领。子民流离失所,而姜阐死于战场之上,尸骨无存。

    城中子民大多归顺与南界,而逃离死亡命运,从战场上活下的魔兵们也大多流离失所,绝望而茫然地活着。

    他们不能回城,在魔域之中以小队形式游荡着,或葬于魔兽之腹,或眠于红砂肆虐,最终侥幸活下来的寥寥数位,终于迎回了他们的魔少君。

    “……太少了。”

    楚年翻着手中卷宗,目光落在上面的杂乱字迹,叹了口气。

    他轻声道:“若只凭现在,别说赢过南界魔尊,连一座城池也打不下来。”

    帐篷外红砂肆虐,风声凛冽地刮过布面,“哗哗”响得人心烦意乱、烦躁不安。

    姜一柯鼓着面颊,盘腿坐在地上,用上古魔剑在地上哗啦着图案,小声嘟囔道:“那该怎么办?”

    “父皇战死,四位魔将也自刎于红砂岩,”姜一柯低着头,将面庞埋在手臂间,声音小小的,“能找到这么多人,已经很…很幸运了。”

    他吸吸鼻子,抬手揉了揉泛红眼角,细密长睫微微垂落些许,茫然地看着砂石地面,忽然便有些难过。

    所有人都把希望放在他身上,所有人都希望他能站出来,以魔尊之子的身份,带领众人杀回魔域,横扫千军,重新夺回所有城池。

    可拿到魔剑又如何,千辛万苦地寻到剩余魔兵又如何,这几个月来漫长的备战,难道真的能改变任何局势么?

    他不敢抬头去看,只觉得身子很沉、很沉,好似坠着磐石一般,被压制在地上动弹不得,连呼吸都蔓着血气。

    “啪嗒”一声轻响,卷轴轻轻打到了他头上,姜一柯茫然地抬起头来,便见楚年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自己身前。

    卷轴挡了些许光线,楚年身影被拢在一层浅淡的黑暗中。他在姜一柯身前半跪而下,五指轻轻搭上他肩膀。

    “少君,别担心。”

    五指顺着肩膀线条,一寸一寸,轻轻地向上划去,最终覆在面孔上,将他下颌抬起些许。

    两人靠的极近,是个极为危险的距离。姜一柯茫然地睁大双眼,漆黑瞳孔之中,映出了对方的面容轮廓。

    “若不能直攻,我们可以纡回、可以偷袭、可以诈降、可以利用魔兽,还有许多方法,许多可以做的事。”

    他声音很轻,指腹摩挲着对方面容,动作极轻极柔,却给姜一柯一种极为用力的错觉,像是要把自己拥入怀中,融进血肉的错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