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夕之间,可谓家破人亡,只剩他一个老头子。

    虽说孙女只是下落不明,但活下来的可能性也不大了。

    他已经不敢期望太多。

    他给儿子儿媳办了丧事,流干了老泪。

    白发人送黑发人,这其中的痛可想而知。

    他以为自己再也不会流泪了。

    可看见瘦弱不堪的梁浅时,他还是老泪纵横。

    苍天有眼,梁浅居然躲过一劫,还一路寻进了京。

    如此,总算有个人可以和他相依为命。

    他不是没怀疑过梁浅的身份。

    梁浅虽有信物,却是独自进京,身边无亲无故,连个伺候的老人都没有。

    梁浅来了就大病一场,瘦得脱了形,就算是曾经过她的人来认,恐怕也认不出来了。

    她的来历疑点重重,她倒底是不是梁辅的孙女其实很有争议。

    但她那么乖巧,梁辅看了一眼就喜欢,刚刚痛失爱子的老人,实在是需要一点点慰藉。

    不然夜深人静之时,想到自己家破人亡,想到自己孤身一人,要怎么熬过漫漫长夜?

    糊涂一下又何妨?

    梁辅就这么糊涂着糊涂着,梁浅就长成了个大姑娘,她端庄文静又貌美,京城好事者还给她冠了个“上京第一美人”的名头。

    不管是世家公子还是风流才子,都对她充满好奇,甚至皇后都有意和梁家结亲。

    梁辅心里又喜又忧,既感到欣慰,又觉得风头太甚不是好事。

    他把这个孙女放在心尖上养,就算她真的不是梁家最后的血脉,梁辅也认定了这个孙女。

    梁家历来低调。

    梁辅虽是太傅,教导皇子,但他从不卷入皇子间的斗争。

    皇后对梁浅有意,他从不敢答应什么,皇帝旁敲侧击地问过他的意思,他也都说梁家就这么一根独苗苗,他尊重梁浅的意思。

    对于婚姻之事,他确实不打算替梁浅做主,但凡有人提亲,他都会问一问梁浅的意思。

    梁浅聪慧,他不仅在婚事上尊重她,有时连朝堂中的事他也会说几句与梁浅听。

    不夸张地说,他几乎是把梁浅当孙子在养。

    梁浅也非常争气,她不像一般闺阁女子一般目光短浅沉溺于爱情,也没有因为知道得太多而长出不该有的野心。

    她看似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不张扬,却对政局很是了解;她有“第一美人”的称号,做事却规行矩步,从不与谁家公子有牵扯,说话做事也不骄矜。

    她逐渐大了,梁辅倒是有意给她寻个好人家,暗中留意了一些家世一般的公子。梁浅嫁给这些人,既不会失了身份,也不会被婆家为难。

    他问梁浅意思时,梁浅没明言拒绝,却说如今京城局势紧张,谁会与天家有牵扯都不好说。

    她从不议论朝政,也少有说什么的时候,梁辅知道她这是拒绝的意思,便不再提起婚事。

    梁辅想:自己孙女这样好,就是再迟两年也不怕找不到好人家。

    就这样拖着拖着,皇帝突然给她和沉思立赐婚了。

    那可是出了名的纨绔子弟,成天就知道闯祸,梁辅心都凉了半截,打算不要这张老脸去皇帝跟前求情,却被梁浅拦住了。

    梁浅表现得跟没事人似的,叫梁辅不必担心,说这门婚事成不了,沈家马上就要出事了。

    那时皇帝还没牵扯出贪腐案的事,就连他也只是发现了一点点动静,还摸不透皇帝的意思。

    可梁浅明明只能从他嘴里听几句,却如此笃定。

    他突然觉得梁浅也有些秘密。

    而且,梁浅并不打算瞒着他。

    后来他便更注意梁浅一些。

    他发现,梁浅总是会在吹熄了灯屋内也安静下来后离开。

    等到“廊下的守夜的丫鬟以为小姐已经休息了,也慢慢睡过去”之后,梁浅便会迅速化为一道白影,从事先留好的窗口飞出去。

    夜深人静,太傅府只余零零星星几盏灯,

    府内为数不多留了灯的屋子,其中有一间是梁辅的书房。

    每次梁浅离开,管家在梁辅耳边说出自己看到的情况,头发花白的梁辅都会只微不可查地叹了一口气。

    “随她去吧。”梁辅总是这样说。

    梁辅知道,这都是梁浅有意透露给他的。

    再后来,太子离京前往边关,梁浅外出更加频繁,几乎是每夜每夜都不在。

    她甚至白天也会离开。

    梁辅觉得自己真是老了,明知府里半夜少了人,明知梁浅溜出去了几天都不回来,却仍旧不管不过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