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昨天半夜,我想起夜。我睡在床靠外边,老爷睡在床靠里边。当时我起身,发现左边有人,我就想从另一边下床,然后发现……我发现……另一边也有人!”

    “我赶紧揉眼睛去看,发现左边躺着的是大娘子!她满脸都是青色的,浑身发冷,我第一时间以为是谁把她的尸身摆上床了,然后……她突然睁眼了!”

    “再然后……我就吓得晕了过去。”

    周大福在旁边点点头,设身处地想想那个场景,确实有点恐怖。

    “等我再醒过来,就是今天早上,丫鬟们把我叫醒。我才发现,我身边的老爷已经不成人形了。简直就像是一摊烂肉,大娘子不知道怎么折磨他的,我是真的一点都没看到。丫鬟们还说,家里的男人都死了,家丁、花匠、车把式……光剩下我们女子了。”

    “是大娘子在找男人报仇啊!”

    “她肯定还在这里,她是带着怨气死的,不会走远的。她这次没杀我们,谁知道下次会不会杀我们。”

    “放心,不会有下次的。”李楚笃定地说道,终于听薛杨氏说完了所有的话,他毅然抽出自己的胳膊,并退出了五步远,和她拉开距离。

    薛杨氏怀里一空,失落地望了李楚一眼。

    周大福赶紧把自己强劲的臂弯凑上去。

    薛杨氏眨眨眼,转身和旁边的丫鬟抱在一起,又抽泣起来。

    周大福讨了个没趣,讪讪地走到李楚这里来,小声问道:“怎么样?”

    李楚踱步走进卧室,一入眼就是一面满是鲜血的屏风,还有丝丝条条的碎肉粘在地上、床榻上、甚至天花板上。尽管大部分尸身都已经被清理走了,还是令人不忍卒视。

    他反问道:“尸体周捕头都已经看过了吗?”

    “别提了。”周大福一脸晦气:“那些下人还好点,是被活活咬死,最多有几道抓痕。薛大勇的死状可太惨了,比千刀万剐还惨!就像是把人身上的肉用指甲一绺一绺撕下来似的!不可能是人干的,就算是野兽也干不出这种事。我早上看了一眼,把昨天晚饭都吐出来了!”

    李楚点点头,随着打怪升级,他的五感也都变得超乎常人的敏锐。此时能够清晰地感知到,这屋子里有一股令人作呕的阴冷气息,与之前闹鬼的地方差不多,就是鬼物出现后残留的阴气。

    “听薛杨氏的叙述,也确实像是怨灵作案。”李楚道:“那我今晚就留在这里,看看她还会不会再出现。”

    所谓怨灵,是人在怀着极度怨恨的情况下死去时有可能化成的一种鬼物,仅靠一口怨气留存阳世。

    怨灵大多数是地缚鬼,即无法离开自己死亡之地的鬼怪。死后灵智会逐渐消散,它们会遗忘大部分事情,只记得复仇,即使已经杀死了仇人,还是会留在原地向更多无辜的人下手。

    随着怨灵害死的人越来越多,它所积攒的怨气也会越来越重,所以必须趁早予以清除才行。

    “不过还是有一些疑点的。”周大福又摸着下巴,思忖道:“怨灵没有那么好产生,我当捕快几十年,也就碰上过三两次,都是有惊天的冤屈。按道理,这薛家大娘子不过是个善妒的妇女,就算她受了冷落,也不至于就非要以死明志。而且如果她是自尽,又不是被人害死,怎么那么容易就化作怨灵了?”

    他的怀疑也有道理,怨灵如果那么容易产生,那随便一个小心眼死了之后都可以害人了。

    “你是说有可能是薛大勇害死了自己的夫人?”李楚问道。

    “不知道,不过也不重要了。”周大福一摊手,“反正薛大勇也下了阴曹地府,让他们夫妻两个自己对质吧。”

    说罢,两人走出薛家卧房。

    院子里,随着正午的日头照射,宅子里的阴气似乎都被驱散了,薛杨氏的精神也稍稍稳定了些。

    见两人过来,她一双哭肿了的杏眼水汪汪地望着李楚:“小道长,你可千万要帮我好好做一场法事。需要神台、香烛、符纸一应物事,你可以尽管吩咐,奴家全都替你准备最好的。”

    “额。”李楚迟疑了下,如实道:“我不会做法事。”

    薛杨氏一怔:“道士不会做法事?周捕头不是请你来超度大娘子的吗?”

    “设坛……诵经……做法,这些我确实不太会。”李楚淡然答道:“不过请放心,我有其他的超度方式。”

    第六章 男人都该死(小道士除外)

    本来商定好李楚和一众捕快一起守在薛家,等待怨灵现身。

    但衙门里的捕快们都仗义得很,当着薛家残余女眷的面,个个拍着胸脯三吹六哨,号称必然驱除邪祟,还她们一个美丽家园。

    等将薛家女眷都安置到附近客栈以后,天色渐晚,这些捕快们就都来了事情。

    有的家里老娘生病,有的家里老婆偷人,有的家里老娘偷人……总之一下子作鸟兽散。

    最后周大福怒极:“他娘的,老子去个茅厕的功夫,一个不留神就让这帮孙子溜掉了!小李道长你别急,我这就去把他们一个个抓回来!”

    周捕头说完便雄赳赳气昂昂地踏出门去,而后……再也没有回来。

    不过李楚早就知道他们是这副德行了。

    他也乐得驱鬼的时候旁边没有人碍手碍脚。

    ……

    薛家偏院的卧室内。

    李楚坐在屏风后的一张太师椅上,膝间横剑,安静地等待着怨灵出现。

    这间卧室冷冷清清,陈设极为简单,和后院那间装潢华丽的大卧室对比强烈,也难怪薛家大娘子骤然被赶到这里,心中会产生那么浓重的怨气。

    光秃秃的房梁上有一道磨损的白痕,那就是大娘子上吊的地方,她所化成的怨灵也将由这里出现。

    余杭镇的夜静悄悄。

    晚风把柳枝轻轻地摇。

    因为是夏天,卧室里前后的门窗都开着,一股过堂风穿进来,有些清凉。

    这股清凉须臾转化为些许的寒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