荆寒屿回到副驾上,闭上眼。

    雁椿拿着烟下车,开始执行他那守护计划。

    风里有花香。

    雁椿向来对气味敏感,现在却迟钝得闻不出是什么花。

    他抽了几口烟,将鼓噪一点点往下压,香烟的细微火星在他指间时明时暗。

    他看向路虎漆黑的车窗,陷入思考。

    刑警办案,讲究不冤枉一个无辜者。

    荆寒屿声称他们谈过恋爱,是完全耍酒疯,还是他真的干过这缺德事?

    将记忆的犄角旮旯挨个搜寻完,雁椿确定,自己当年真的控制住了向往爱情的冲动,走得也相当干脆。

    但酒疯子说的话不会全然没有根据。

    雁椿突然想到一种不可思议的可能——他暗恋荆寒屿时,荆寒屿也喜欢他?因为没能在一起,所以潜意识里想象他们谈过恋爱?

    嗡——

    嗡嗡嗡!

    烟烧到了手指,烫得雁椿一个激灵。

    这是他19岁时不曾想过的可能。

    品尝暗恋苦涩的少年将自己放得很低很低,绝不相信自己也有可能是被偏爱的。

    时间将视野放大,雁椿不得不承认,那时的自己除了是个又穷又倒霉的变态,其他方面尚且过得去,按照坏男孩更受欢迎的高中定律,大家闺秀、高岭之花荆寒屿不是没有百分之一的可能喜欢他。

    但如果真是这样,问题就大了。

    是他一个人的念想,他还可以牢牢守住警戒线,可荆寒屿在警戒线外虎视眈眈,和他一同毁掉了警戒线怎么办?

    雁椿捂住前额,几次摇头。

    荆寒屿隔着车窗,将雁椿下车后的一切举动看在眼里。

    晚宴上的那些酒还不至于让他醉,但今天发生的事多少有些失控。

    姓雁的骗人成性,高三时消失得无影无踪,他毫无办法,但现在他不再是无能为力的少年。

    唯一出乎意料的是,雁椿居然成了和犯罪分子打交道的刑侦顾问。

    这和雁椿当年设想的未来、他为雁椿想象的职业都截然不同。

    雁椿假装和他不熟,这与高一转学时装不认识他如出一辙。

    同一个技能,两次拿来应付他。

    只是那时他只观察了雁椿一上午,就按捺不住,揭穿了“雁寒屿”蹩脚的骗术。

    现在他有足够的耐心和时间跟雁椿耗。

    可其实他没有自己想象中那样能忍,不然今天也不会追去游乐园。

    雁椿刻意与他划清距离,以普通同学的方式相处,拒不承认以前说过的话,做过的事,凉薄且始乱终弃。

    雁椿越是这样,越是激发起他心中的恶欲。

    但刚才亲吻时,雁椿发抖了。

    那反应和他第一次亲雁椿时如出一辙,就好像逃走、消失、装傻这些事从来就没发生过。

    这着实出乎他的意料。

    雁椿抽完烟,又在路牙子上来回走了几趟,回到车上。

    荆寒屿已经把椅背升起来,没在睡了。

    雁椿装作镇定,“醒了?”

    荆寒屿视线和之前一样沉,“嗯。”

    “那赶紧回去休息,车里睡着怎么都不舒服吧。”

    雁椿心中祈祷,千万别说站不起来,要人扶。

    荆寒屿:“你……”

    雁椿:“我就回去了。”

    生怕荆寒屿又提什么为难人的要求,雁椿连忙拿工作做挡箭牌,“明天一早还得去市局,叶队他们讲纪律的,我不能迟到。”

    荆寒屿盯着雁椿时,舌尖在上齿扫了扫,几秒后说:“你明天要去市局?”

    “嗯。”

    雁椿说完觉得,荆寒屿心情似乎好了起来。

    “那明天见。”

    荆寒屿推开车门,左脚已经迈了出去。

    雁椿突然想起,这是荆寒屿的车,“荆哥!”

    “嗯?”

    一股细小的电流从脚底升起,雁椿眉心拧了一下。

    荆哥是念高中时他对荆寒屿的称呼,虽然荆寒屿比他小,但他转去一中时,大家都这么叫荆寒屿了,他随大流,也总是荆哥长荆哥短。

    这声“嗯”里有某种和刚才的剑拔弩张不同的东西,近似愉悦。

    雁椿警铃大作,只想赶紧逃走,“这你的车。”

    “抱歉,应该坐你的车。”

    荆寒屿并没有流露任何和抱歉相关的情绪,“你开回去吧。”

    雁椿:“……”他宁可打车。

    荆寒屿却像是失去耐心了,关上车门,人和车都不要了。

    这些年雁椿过惯了精密计划的生活,已经很久没有尝过一步错,步步错的滋味了。

    他现在好像只能乖乖将荆寒屿的车开回去。

    荆寒屿回家后一盏灯都没开。

    停在楼下的路虎打了打灯,消失在树林中。

    雁椿明白一个道理,人和人之间一旦有了联系,就会像毛线打的结,越结越多。

    他和荆寒屿重逢后维持着普通同事的关系,他尽量心如止水,但今天的一碗沙冰变成第一个结。

    他吃了荆寒屿的沙冰,这人情让他不得不送荆寒屿回家。

    现在他又把荆寒屿的车开回来了。

    毛线结肉眼可见地膨胀。

    还车又是一次联系。

    最简单的办法是把车开去市局,这样就不用特意约还车时间。

    但市局,尤其是技侦那帮人很多都见过这辆车。

    他解释不清自己为何会开荆寒屿的车。

    雁椿躺在床上翻来覆去,亲吻的触感仿佛还停留在嘴唇上。

    今晚的荆寒屿和他印象里的白月光大相径庭。

    十年前荆寒屿绝对做不出这样的事。

    都说岁月是把杀猪刀,可岁月难道还是油漆刷吗,一声招呼都不打,就把他的白月光给刷黑了?

    可是……

    荆寒屿变成这样,他好像也没有什么失望的感觉,甚至于回忆起和荆寒屿接吻时,心脏居然隆隆作响。

    他对白月光的滤镜是不是厚得过分了?

    滤镜是因为喜欢,睡意袭来时,雁椿想,他到底是为什么这么喜欢荆寒屿来着?

    转到一中的第一天,雁椿就没能赶上食堂的平价午餐。

    荆寒屿带他去小炒窗口,小炒一份十多块,比同桌说的青椒炒牛肉贵一倍不止。

    但在教室耽误了时间,也只有小炒一个选择。

    赶在荆寒屿刷两人份之前,雁椿将自己的饭卡贴上去,笑道:“我自己来。”

    荆寒屿蹙眉,但也只是点了点头。

    饭点已经过了,食堂人少,他俩坐在窗边,各吃各的。

    雁椿那股尴尬劲儿还没消退,时不时瞥荆寒屿一眼,这人倒是没事人一样。

    也对,尴尬的是他,又不是荆寒屿。

    荆寒屿把小炒吃得干净,筷子一放,就靠在椅背上看雁椿。

    雁椿在桐梯二中那会儿,中午和晚上都得去奶茶店、餐馆打工,吃饭争分夺秒,三分钟就能搞定一盒饭,现在心不在焉,居然还没荆寒屿这富二代吃得快。

    他看荆寒屿是偷看,荆寒屿看他是明目张胆,恨不得在他头上烧出个二筒。

    他忍了半分钟,索性抬头和荆寒屿对视,“你用的啥眼药水?”

    荆寒屿不解,“什么?”

    一中很多学生都常备眼药水,尤其是实验班的学霸,随时随地缓解视疲劳。

    “推荐一下,我也买一瓶。”

    雁椿说:“点了像你这样,目光如剑。”

    荆寒屿:“……”

    雁椿刺完,又埋头吃饭。

    这回他速度快起来了,但还没扒上两口,又听荆寒屿道:“我同意你用我名字了吗?”

    雁椿诚实道:“对不起,荆寒屿同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