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不都说了吗,一定是他杀死了郁小海,只是警方无能,找不到充足的证据,才不能给他定罪。

    所有人都远离了,唯独荆寒屿还若无其事陪着他,监督他刷题,要和他考去同一个学校。

    实在不能考同一个学校的话,也要同一个城市。

    可他怎么配?

    外界越凉薄,荆寒屿的温柔就越可贵。

    越可贵,他越是配不上。

    他是荆寒屿漂亮人生里的污迹。

    他从座椅上滑下来,坐在地上,双手缓慢地抓扯头发。

    他这个本该远离人群的怪物,被荆寒屿捡回了家,无微不至地照顾,他像缩头乌龟一般逃避现实,卑鄙地想要维持现状。

    那姓言的警察劝了他那么多次,他也不愿意接受治疗,说服自己是因为想要留下来找到凶手。

    出国治疗的话,会耽误很多时间,将来就算治好了,凶手已经跑掉怎么办?

    其实他哪里有这么高尚?他贪图的不过是荆寒屿给他构筑的家。

    他这个吸血虫,攀附荆寒屿,做着奔流不尽的大梦。

    梦该醒来了。

    他想,再不醒,我会害了最喜欢的人。

    荆寒屿出生在荆家,从小就是干净完美的宝贝,活该有锦绣前程,千不该万不该和他这样的东西成为朋友。

    荆寒屿给与他庇护,不像别人那样远离他,是荆寒屿的善良,可他不能心安理得地享受这份善良。

    现在,他已经度过了案件发生后最难熬的日子,首都来的专家给他指了一条方向,他是时候离开了。

    雁椿第一次主动联系言朗昭。

    言朗昭问他为什么想通了,他低下头,无言良久,最后努力挤出一个笑容,“言警官,如果我的病治好了,今后也可以当警察吗?”

    言朗昭问:“想当警察?”

    “嗯,我想抓到杀害小海的凶手。”

    人活在这个世上,除了光、空气、食物和水,还要找到目标,它是拉扯着人向前走的动力。

    就在不久前,雁椿杀死了深藏在心中的,对荆寒屿的渴望。

    他没有目标了,没有目标的人活不下去。

    于是他勉强给自己重新找了一个,听上去正义而伟大,也的确是他必须做的事。

    言朗昭赞同地点点头,却沉默下来。

    雁椿问:“不行吗?”

    言朗昭实话实话,“你的情况比较特殊,可能没有办法像我这样穿上警服。”

    雁椿有些失望。

    这是他唯一能想到的目标了。

    “但你也许可以做警方的顾问。”

    言朗昭笑了笑,“我们调查中心就有几位厉害的顾问,虽然不是警察,但有时比我们这些当警察的还敏锐。”

    雁椿喃喃重复:“顾问。”

    “是。”

    言朗昭在他肩膀上拍了拍,“不过这是以后的事,我会尽我所能为你铺好路。

    你现在要做的,是配合治疗。”

    雁椿点头。

    “还有。”

    言朗昭又说:“不要再叫我言警官了,我大你接近二十岁,你可以叫我言叔。”

    这称呼雁椿暂时还叫不出口,他问起自己需要做什么准备,什么时候走。

    言朗昭说调查中心还要留几天,他到时候和他们一起回首都,在首都会待一段时间,办好手续后出国。

    雁椿回到空荡荡的家里,开始收拾行李。

    他的东西不多,但收一会儿,他就会疲惫不堪地停下来。

    并非身体上的累,而是即将离开荆寒屿这件事像一个沉重巨大的链球,拖拽着他往下方沉落。

    他对自己的认知本就很低,四面八方涌来的责骂更是让他觉得自己是一滩肮脏的烂泥,他这烂泥溅到了荆寒屿身上,在离开前,他要把属于他的、烂泥的痕迹清除干净。

    那么从今往后,荆寒屿又是那个干净美好的小王子了。

    终于,他在精疲力竭中将家中一切和他有关的东西收拾好了,他需要带走的不多,其他的就扔进垃圾桶吧。

    做完这些事,他对荆寒屿的想念突然疯长,失控的想念牵引着他做了一件极度低劣的事。

    他打开荆寒屿的衣柜,拿走抽屉最上面的内裤——这条应该是荆寒屿最近换下的。

    然后,他急不可耐地冲进卫生间。

    我真可耻。

    他想,我玷污了天上的月光。

    我还想去见见我的月光。

    雁椿魂不守舍地出门,几乎是游荡到了荆家老宅。

    他起初没想过能进去,虽然近来头脑时常陷入混乱,但他实际上是个思维能力很强的人,荆重言在电话里的态度就说明,荆寒屿因为照顾他这个“杀人犯”,引发家族众怒,暂时被管束起来。

    他在老宅附近待了会儿,想象荆寒屿在做什么,然后在心里说了声:荆哥,再见。

    当他正要转身时,突然听见一个声音在叫自己。

    他以为被荆重言的人发现了,却见是爷爷过世时,将他带到凉亭的年轻男子。

    “你是来找寒屿的吗?”男子的语气非常平静,像这蝉鸣之海里细细流淌的水流。

    雁椿迟疑片刻,点头,“嗯。”

    男子说:“我带你去。”

    雁椿惊讶,“为什么?”

    男子转过身,“你不是想见他吗?”

    “可是……”雁椿不理解,荆家的人为什么会帮他进去。

    “寒屿被荆先生关起来了,生病昏迷,你想看看他的话,就跟我来。”

    一听荆寒屿生病了,雁椿无暇顾及其他,立即跟着男子进入老宅。

    他们走的是一条偏僻的小路,没遇到别人。

    到了地方,男子让雁椿先等等,自己和守在门外的保安说了几句话。

    不久,保安离开,男子朝雁椿招手。

    “寒屿就在里面,你进去吧,不过要留意时间,我给你一刻钟。

    一刻钟后,荆先生的人就会回来。”

    推门时,雁椿听见自己几乎要炸开的心跳。

    荆寒屿一动不动地躺着,他无措地捏紧拳头,知道都是自己的错。

    如果不是为了帮他,荆寒屿现在一定正在学校,和其他同学一样准备高考。

    “荆哥。”

    他蹲在床边,双手靠近荆寒屿的手,却不敢碰触,隔着两寸,虚虚握住。

    荆寒屿无知无觉,一丝反应都没有。

    “你怎么生病了啊?”雁椿轻声说,“你爸骂你了吗?你身体一直很好,快点好起来啊。”

    从他的角度看去,荆寒屿被光线笼罩着,皮肤白得透明,鼻梁和眉骨挡住了一部分光芒,因此眼窝显得比平时更深。

    雁椿知道,那里藏着最好看,最温柔的眼睛。

    他很想就这么待在这里,等着荆寒屿醒来。

    可他只有一刻钟时间,荆寒屿昏迷,给了他一个给这份喜爱画上圆满句号的机会。

    如果喜欢没有说出口,那闭环就合不上。

    合不上,就不算结束。

    他万万不会在荆寒屿清醒时,对荆寒屿告白。

    因为他不配。

    他想说,但荆寒屿不能知道。

    现在,在他即将从荆寒屿的干净人生里消失时,在短暂的一刻钟里,他终于可以说了。

    后来很多年,雁椿都觉得这十五分钟像一个脱离现实的时间囊泡。

    他们被挤了进去,完成一场只有他知道的爱情。

    当倒计时结束,时间囊泡消失,他们回到现实,各自走向背道而驰的路。

    “荆哥,我好喜欢你,从来不敢告诉你。”

    “如果我不是怪物就好了,我一定会追你。

    你这么好,肯定很难追,但我会努力,把别的追求者跑死了,你就是我的。”

    “但我不能追你啊。”

    两行眼泪落下来,吧嗒掉在荆寒屿手上,雁椿赶紧小心擦掉,哽咽道:“我为什么是怪物呢?我做错了什么?我连靠近你的资格都没有。”

    雁椿指甲扎在掌心,巨大的悲伤在胸膛里裂开,五脏六腑好像都被震碎了。

    他想起不断流逝的时间,匆匆擦掉眼泪,拖着沉重的笔画,让它最终拼成一个虚妄的圆。

    “荆哥,我好爱你,但就到这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