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可惜的是那五百条带膛线的燧发枪——迈凯轮不是不想装备士兵,他大约是被人坑了。这种枪需要用用油布包裹的特制的子弹,每次装弹需要沿着枪管的膛线,用锤子一点点敲进去,还不能快……虽然射程远,准确度高,可是装弹时间是普通燧发枪的十倍,根本没有装备军队的价值。

    陆远也没办法用,“火枪齐射”这个活计,火力密度和持续性,要比准确性重要得多。他让木工在瞭望台上建了一个防水的箱子,里面随时存储十条上好弹的膛线燧发枪,留给雅克打狙击使用。

    ……

    “他们在干什么?”

    似乎这个湿润的清晨,也让呆立了一整夜的迈凯轮恢复了些许精神,不再那么死气沉沉。他站在空荡荡的炮台上,用望远镜向码头的方向张望着。当他看到奇怪的事情,就直接向着他身边的幕僚咨询道——语气有些低沉但依旧很从容。自从他选择了升起白旗之后,似乎一夜之间,迈凯轮也变得成熟多了。

    同样守了一整夜,疲惫不堪的火枪队长也拿起单筒望远镜,加入到了观察的行列。

    他们看到,虽然葡萄牙人“路易斯”还留在他自己的“海妖号”上,可是伊丽莎白还有他的那个冲锋队长奥古斯特,则带着两艘四星级的佛鲁特商船,缓缓的驶离了港口,向着东方去了。

    佛鲁特商船是一种荷兰制造的笛型船,火力薄弱但是载货量巨大,航行性能也很优秀,是最好的远洋商船。这两艘船吃水很深,虽然张开了三根桅杆上的全部风帆,依旧只能拖着沉重的船身,向着太子港的方向缓缓驶去。

    “看来他这是要把特立尼达搬空了,贪婪的葡萄牙人。”迈凯轮有些戏谑地说道,自从港口失陷,他对这些就已经有了心理准备。

    “是埃克特商会的那两条船?!大商会的货船他们也敢抢?葡萄牙人真是不顾一切了!他这是想先把战利品运走吗?难道他不想要特立尼达?”火枪队长疑惑着,特立尼达的真正财富在于他的地理位置。谁占住这个港口,都能卖个好价钱。

    “不,这是聪明的做法……”迈凯轮摇摇头,没有更多的说明。“他已经招惹了一个最强大的国家,那么商会什么的,也就无所谓了。何况埃克特商会和摩根的关系暧昧,本来就不怎么干净。他们之所以被抢了船,还不是因为他们的船员都去抢总督府了吗?”

    迈凯轮最后一句说的咬牙切齿!火枪队长无奈苦笑。

    因为特立尼达港被强力瓜分,那些逃跑的水手和卫兵无处可去,入夜之后,又纷纷的回到了炮台这边,也带回来最新的消息,这才让迈凯轮和他的幕僚了解到,事情的前因后果。

    “如果我们的舰队回来……”火枪队长终于说出了这个最艰难的问题!

    理论上,地方舰队的司令和总督差半级,战时可以拒绝不合理的命令,比如投降……

    所以,如果舰队和“海妖号”大战一场,只要击败了葡萄牙人,整个战局就瞬间逆转,变成不输不赢的局面!剩下的那些海盗根本无足为虑。可迈凯轮和火枪队长都知道,迈凯轮身兼两职,他和临时任命的舰队司令,是绝对的上下级关系!他投降了,舰队就必须投降。

    一面是贵族的荣誉,一面是胜利,迈凯轮无疑在煎熬!

    或许正因为这样,迈凯轮并没有直接回答火枪队长的问题,“我在炮台下面还存了一批火枪,老式的,凑合着还能用。让大家把湿了的火药扒开,找出干燥的存储起来,将火枪分配下去。等葡萄牙人一撤离,你立刻带着所有的人,突袭总督府……将那边的海盗,全部杀光!”

    “人手有些不够!”火枪队长没有回避其中的难处,以一百人对三百人,他不觉得会有胜算。

    “放心,还有特立尼达地方舰队的人手!”迈凯轮的声音,像是冰川的缝隙里吹出来的寒风,“等到地方舰队回归,你带着我的命令去和他们会合。我将正式任命他为特立尼达地方舰队司令!请他为了王国的荣誉而战!如果他胜利了,请无需在意我这个俘虏,优先谈判港口的所有权;如果他也失败了,我会用我的贵族身份去承担一切后果!哪怕再次被踩进水里,哪怕成为贵族之耻,哪怕丢了继承权我都不在乎,只请他放下一切负担,堂堂正正的和对手打一场!至于你要的人手……那之后,无论胜负,我们都有足够的人手。”

    火枪队长悚然而惊,迈凯轮!真的变了!

    ……

    中午的时候,当遭到戏耍的舰队怒火冲天的返回了特立尼达时,他们发现港口的一切都变的不认识了!总督府上竖起了海盗的旗帜、炮台上飘扬着耻辱的白旗,而“海妖号”?她独自停泊在港口的外海上,静静等待着他们的归来!

    当舰队和炮台之间用小艇交换了信使之后,特立尼达地方舰队全体沉默了!只是这种沉默之中,压抑着火山一般的怒焰,将整个舰队都燃烧起来!“海妖号”向前行驶,精准的向三个方向发射了三炮,清晰的标定出“战场的范围”,然后退到一侧,让出了留给特立尼达地方舰队进驻的空间。

    特立尼达地方舰队昂然驶入了预定战场,在特立尼安港的外海展开了一次堂堂之阵。双方的参战船只数量为一比三,被征召来的“艾丝美拉达号”事先退出了这场在大航海时代中期,早已经绝迹的海上决斗。

    然而,这场战斗仅仅持续了不到一个小时……

    驾驶着“海妖号”再度征战“障碍号”的陆远,展现出了和之前完全不同的风格!

    如果上一次是阴影中的刺客的话,那么这次就是夭矫的轻骑兵!

    他不再执着于让小船毫发无伤的躲过每一发炮弹。

    只要是能抗住的小口径的加农炮,他宁可挨上一次齐射,也不会放弃稍纵即逝的战机!所以当“海妖号”顶着小船“罗萨里奥号”的炮击,直接撞开拦路的小船,然后一次精准的链弹齐射,打断了“障碍号”的主桅杆之后,战斗实际上就已经结束了……

    即使“海妖号”变得勇猛果敢,可和她灵活夭矫的战斗英姿相比,盖伦船和商船的那种转向笨拙和抢风困难的缺陷,哪怕是在狭小、无障碍的战场上,依旧被无限的放大,那像肥胖者一样拙劣的表现,不断刺痛着迈凯轮的眼睛!

    最终四星商船“费雷尔号”被打断了轮舵和后桅杆,退出战斗;六星侦察船“罗萨里奥号”被登船,竖起了白旗;只有“障碍号”盖伦帆船,一直到三根桅杆都被击断,轮舵炸飞,整艘船上浓烟滚滚的时候,依旧像个漂浮的炮台一样继续战斗着,直到迈凯轮直接下令他们投降。

    当迈凯轮的幕僚带着全部的水手撤离了“障碍号”之后,同样伤痕累累的“海妖号”停在一百米之外,一次齐射击穿了盖伦船的火药库。

    在“障碍号”爆炸起的冲天火焰之中,她划着优美的弧线,扬帆飘然远去。

    ……

    迈凯轮将已经破损的总督服装穿戴得尽量整齐,按着佩剑,将帽子靠在胸口,孤独的站在炮台上,向着即将沉没的“障碍号”行着注目礼。

    盖伦帆船呼啦啦的燃烧着,几处洞穿的伤口,和爆炸炸穿的巨大创伤,已经让它的船体严重的倾斜……

    这时候,他的那些幕僚军官们,沿着炮台的巷道快步的走了上来。

    “对不起,阁下!我们……输了。”军官一号在迈凯轮的面前,深深的低下他的头,后面几个年轻些的军官,已经失声的哭了出来。

    迈凯轮看着这些军官幕僚们,他们的身上沾满了硝烟和血迹,每个人的身上都有大大小小的伤口,和连续赶路一天一夜的疲惫。尤其是中年的军官一号,当他摘下帽子,低下头的时候,迈凯轮能清晰的看到他苍白的头发中间,有一道将半个头皮撕扯开的巨大伤口,只是简简单单的包扎了一下……

    “谢谢!你们已经尽力了!你们向敌人展现了帝国海军的荣誉,无愧于身上的军服!让我们……为‘障碍号’送行。剩下的事情,请交给我这个不成器的总督来处理吧。”

    “阁下!”“阁下!”他们震惊的看着迈凯轮。

    迈凯轮摇摇头,重新向着即将沉没的“障碍号”站好。

    幕僚们停下了规劝的声音,在他的身后站成整齐的一排,静静注视着燃烧的盖伦帆船。

    三分钟之后,位于船只西侧的火药仓库也被点燃,盖伦船在一阵刺眼的爆炸之中,断成了两截……当大家的视力从白影中恢复时,船只已经只剩下两片漂浮的朝上船底,像大鱼的腹部一样,随着洋流,向着大海的深处飘去。

    据说在大海的深处,有一座完全由船只的残骸组成的城市,据说那是海神科莉布索在凡间的驻锡之地,是每一艘沉没船只的最终归宿……

    ……

    “那就是西班牙!”迈凯轮突然指着沉船说道,所有的幕僚们都吃惊的抬起头看着他。

    “让我来……说出那句真话吧!”马凯伦的手揉着帽子,然后用力的摔在了一边,“跳舷的时代过去了,盖伦船的时代过去了,就连西班牙帝国的时代也要过去了!我已经能看到,未来的船上,将只有炮手就够了,陆战队变成了可有可无……我们一直不愿意承认的东西,今天全被二十门16磅炮,清清楚楚的展示了出来!”

    迈凯轮对着幕僚们敬了一个军礼,“各位,今天之后……我已经不可能再拥有独立的幕僚团了!各位都是帝国海军的栋梁,我会请我父亲为各位安排好的!请接受我的敬意,能与诸位一同战斗,是我毕生的荣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