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会始终看着你。”那声音冷冷地说道。当林天南再度抬头的时候,麻鞋已经消失不见,只留下那句话鸿飞袅袅。一众武林人士相互搀扶着爬起来,看着夷为平地的林府废墟,相顾无言。

    ……

    “姑娘,剑由心生,我已经知道这些人不是你杀的。”堂堂蜀山仙剑派的掌门人,明面上的天下第一高手独孤宇云很是诚恳的说着……天知道他这时候有多头痛!独孤剑圣心中不止一次的后悔从这个方向御剑飞过,然后不止一次的后悔无意中看到了下面的修罗场,最后不止一次的后悔要降落下来“管闲事”——否则就不会遇到这个小魔女!

    “咳咳~况且老道虽然久居深山,可‘神雕灵剑’侠女之名还是如雷贯耳。孤身阻挡滔天洪水,靖州之民皆感姑娘恩德,岂会做下如此恶行。”魔女什么的,在心中说说就算了……发生在苏州林天南府上的事情,和某人护短到极点的名声,如今已经轰传天下,哪怕是独孤剑圣也不想碰上这个人形麻烦。

    而且他并不打算为自己的义兄弟出头,一个是此事确实是林天南做的出格,是非对错已经有了公论;第二个就是不近人情的“不近道人”虽然夷平林府,却很近人情的没伤害任何人。当然,以上都不是主要原因,真正的原因是——在这大半个月里,陆远与赵灵儿的跟脚终于被查到!

    说起来,陆远与赵灵儿的名声在民间居然不是一般的好,简直如同“万家生佛”!这样的人谁敢动?不怕被老百姓戳脊梁骨吗?反正独孤宇云知道,至少蜀山派是很怕的……

    要知道陆远带着赵灵儿行走天下那几年,曾经帮普通百姓做过无数善事!陆远对那些强者、上位者而言,简直如同混不吝一般,但他对老百姓一向极好,从不吝于伸出援手;而赵灵儿则身负女娲血脉,帮助他人几乎是天生的属性——区别只是,如今她不会再舍了自己的命去帮助他人而已。

    赵灵儿嫉恶如仇,热情主动,陆大师法力无边,对小徒儿言听计从。这样两个人行走江湖,云州匪患他们连斩七十余名匪首,靖州大水更是救了十数万百姓……陆远有意为小徒儿扬名,从来都是隐在幕后只出力……你说赵灵儿的名声能好到何等程度?!

    “可我还是妖怪啊?难道蜀山仙剑派的掌门,不该斩妖除魔吗?”赵灵儿身体轻盈的一转,修长的双腿变成了嫩绿色的蛇尾支在地上。尾巴俏皮的一弹一弹,灵儿睁着两颗黑白分明的大眼睛,很纯真的注视着独孤剑圣。分明是再说,“抓我吧,抓我吧~”

    “老道现在便头痛欲裂,再捉了你老道至少要少活十年!”独孤剑圣暗自叹息。

    “妖……妖怪也不是……都坏。”独孤剑圣额角的青筋直跳,咬牙切齿的违心说道。他的眼睛落在绕赵灵儿身体飞旋的飞剑上时,那上面的纯阳标志让他的青筋又跳了一次。须知刚刚他降落时,一时怒急攻心,与赵灵儿过了几招,瞬间便认出赵灵儿的剑术是纯阳道统的传承!且不说灵儿的剑术正而不邪,堂堂正正。单说吕纯阳一系在道家的地位,那绝对不是蜀山仙剑派能比的(蜀山是剑派,只有掌门人必须是道士),又是一个大麻烦。

    “老爷爷你人真好。”灵儿甜甜的笑着,双手一合,无数的“观音咒”、“还魂咒”如雨落下,那些躺了一地的苗人纷纷呻吟出声,眼见着好转了起来!有赵灵儿悄悄插手,石长老的自爆虽然威力巨大,却从一开始对苗人便只伤不死。

    独孤剑圣的眼角又跳了一下,这小魔女的剑法还稚嫩,但这手仙术简直可恐可怖!他数十年来从未见过,哪怕连苗疆的林青儿都比不上。剑圣并不知道赵灵儿便是林青儿的孤女,而且当赵灵儿完美了血脉之种,并获得《五灵仙术完全版》之后,术法上已经几乎相当于弱化版女娲。

    在女娲已经不在的今日,赵灵儿的五灵仙术便是天下第二(老陆无耻的插队),远不是林青儿能比的。

    做完这一切,赵灵儿来到盖罗娇身边又交代了几句。随即她蛇尾蜿蜒,笑眯眯的靠近了独孤剑圣。剑圣警惕的看着她,灵儿似乎很是好奇的打量着蜀山掌门,左看看、右看看,然后“嗖”的一下……伸手捉住了老头的袖子……她一个青葱少女,牵白胡子老头的衣袖当然不算失礼,反而显得可爱。

    独孤剑圣的眼角已经跳得跟中风似的,心中如同打翻了黄连水一般苦涩!尽管知道事情八成要遭,他还是不得不开口努力道,“这个……‘神雕灵剑’姑娘,老道还有急事需赶回蜀山……你可否放开老道的衣袖?”

    “老爷爷您呼我的名字‘灵儿’便成。”赵灵儿甜甜的笑着,很自来熟地说道,“带上我吧,我想去蜀山玩儿~”

    听见这话,独孤剑圣只觉得头脑一晕……

    第三十三章 一剑横天谁可当(三)

    灵儿到了蜀山派,由独孤老道陪着山上山下游玩了半个月。然后便趁着大家不注意……“刺溜”一下钻进锁妖塔去了!看着手里的留信,独孤宇云除了苦笑之外,只剩下山那么大的无可奈何。原本他还想着怎么去求一下锁妖塔的镇狱明王,将灵儿送将出来。但是看了这封杀气腾腾的信之后,只能悄悄掐灭了这份心思。

    就像赵灵儿在信中说的那样——“这是私人恩怨”。

    不过与此同时,他却免不了对信中反复提到的那个“蜀山外门弟子”李逍遥多了一份兴趣……灵儿虽然看起来精灵古怪得让人头痛,但本质上却是一个善良的小姑娘。如果说最开始独孤宇云默认带她来蜀山,是怕她代表的“那个大麻烦”的话。那么相处了半个月之后,蜀山的上上下下,无论是出家还是俗家的弟子,都已经喜欢上了这个活泼好动的小师妹。

    蜀山弟子每天只要看着灵儿从天上御剑飞过,听着那银铃般的笑声,便是脸上的笑容都不禁会多出几分。她的生活随性而善意,她可以卖力的帮最底层的火居道人扫雪,也能飞剑百里去观赏梅林。当独孤掌门发现自己的桌上多了一瓶腊梅插花的时候,几十年如石头般的板着的脸,也忍不住笑了一下……这样的灵儿谁不喜欢?

    更何况她还带来了一个对蜀山意义重大的法术——名曰“鉴别阵营”!要知道,蜀山虽然奉行的宗旨是斩妖除魔,但内部隐约分裂成两个派别,就是承认“妖怪中也有好妖怪”的派别,和所有妖怪都应一体斩决的派别。因为两派争执不休,数十年来不断的有人被迫离开蜀山,酒剑仙司徒钟便是其中之一。

    而当年赶走酒剑仙的老一辈强硬份子,随着年龄的增长、阅历增多,心中那“妖怪都是坏的”的理念早就开始动摇。但新一代后起之辈,又开始高举强硬派的大旗。长此以往,恐怕蜀山仙剑派真的要出大问题。但是灵儿的这个法术一出,既然有办法能分清妖怪是不是为害人间,那强硬派的理论自然站不住脚。

    对于独孤宇云本身来说,作为强硬派的大头子,他还是有些悻悻的感觉;但是从蜀山派掌门这个身份出发,赵灵儿消弭了蜀山派内部的隐患,他甚至想过让灵儿成为下一任蜀山掌门!……灵儿就是这样用她的善良和魅力,潜移默化的影响着周围的人。她在蜀山半个月,搅扰得不少老头子都起了再收个小徒弟的心思……

    ……

    将蜀山搅合成一团乱麻的灵儿,此时又在做什么呢?

    锁妖塔内,七八个奇形怪状的妖怪被堵在一个石室之内。那些妖怪凶形恶状,能被关进锁妖塔,当年或许都是称霸一方的大妖!但此刻它们身上鲜血淋漓、断手断足的挤在一间屋里,哪还有半分过去穷凶极恶的样子?如今如果说这些妖怪身上还有什么相同之处的话,那就是每个妖怪身上那漆黑如墨的灵光!

    一道剑光在石室之外徘徊,人身蛇尾的赵灵儿擎着飞剑,缓缓的来到门前。与平日灵儿的形象不同,现出妖身的赵灵儿,眉毛变化成赤红与翠绿相间的颜色,斜飞入鬓。少了些许娇柔,平添数分杀气!

    “我们到底做错了什么?!”走到了穷通末路的大妖怪,气急败坏的吼着,“你也是妖怪,为什么要对我们斩尽杀绝!”

    赵灵儿心中翻了一个白眼——如果说她还是过去的她,肯定会跟这些妖怪争辩一番。

    但是经过了师父的特训(折磨)之后,她对于“妖怪吃人是对还是错”,“人类吃肉是不是也是吃妖怪”,“妖性本善还是本恶”,“宇宙从何而起”,“我是谁?我打哪儿来,要到哪儿去”……这些哲学命题,早就腻烦透顶!她彻底明白这些都是车轱辘话,根本辨不清楚!再说她可不是妖怪,她是女娲族——妖怪与人类都是女娲所造。

    因此赵灵儿一掐剑指,“善恶终有报,天道好轮回!不信抬头看~”众妖忍不住顺着她的剑指抬头一看……还是熟悉的塔顶啊?剑光缭绕,一闪即墨!七八个大妖喉咙喷血的颓然翻倒。

    “苍天饶过谁。”念完最后一句台词,赵灵儿转身离开……凡是质疑之语,灵儿一律以此诗作答,居然堵的大部分妖怪讷讷无语。可见哪怕嘴上说得理直气壮、舌灿莲花,其实自己做过什么,心中还是清楚的。当灵儿重新回到这一层石塔的中央大厅时,在她剑下仅存的妖怪,无不浑身瑟瑟的聚集在那儿。

    看到赵灵儿的身影出现,几十个妖怪齐齐趴在地上表示臣服!它们有些从未杀过人,有些身上只有淡淡的黑气,灵儿便都抬手放过。相信有了这次的经历之后,将来再给它们一百个胆子,也不敢祸害百姓。赵灵儿的视线在这些妖怪上扫视了一圈,被她看到的妖怪无不浑身瘫软。

    良久无声,等到众妖颤颤巍巍的抬起头来的时候,才发现赵灵儿已经悄然离开,去了锁妖塔的下一层。

    事出必定有因。灵儿在“上一世”的经历中,曾为了逃离锁妖塔,李逍遥三人合力击毁了七根盘龙柱,崩塌了锁妖塔。可也因此将锁妖塔内无数年来积累的妖魔鬼怪,一次性放了出来,再度霍乱天下!当赵灵儿回想起这件事的时候,每每感觉冷彻心扉——因为这些妖怪对人间造成的创伤,死在这些妖怪手上的人类数量,恐怕比南诏的洪水还要多!

    “为救一人而杀千万人你做不做?”可小李子毫不犹豫的就把锁妖塔给弄塌了。从这一点上来说,小李子真不愧是一代情圣。至少灵儿能隐约猜测到,最后“赵灵儿”以身殉天地,未尝没有为逍遥哥哥补偿这份罪孽的心意在里面。

    这一世嘛……锁妖塔还是要塌的,因为看着不顺眼!但灵儿一抹剑锋,心又重新冷硬起来,可祸害过人类的妖怪就别想出去了,不杀尽决不罢休!这才过了三日,锁妖塔内的日子还长着呢。

    宇宙深处,藏在这里的“女娲意志”忽然感觉命运的丝线又开始震动,然后无穷无尽的愿力,如长江大河般涌入她的形体!那虚无缥缈的影子,居然一瞬间便凝实了数分!她惊诧之后,仔细掐算,才得出一个让她惊讶无比的结论——原来惩恶即是扬善?——如今仙界缥缈,神界碌碌无为,女娲当年又一味的善良。赵灵儿此刻的举动,便是符合“替天行道”的本意。

    赵灵儿还是活人,无法接受香火愿力。因此连她这个“老祖宗”,居然都得了大份的好处!想想之前付出的血脉之种和仙诀,这中间一饮一啄,谁能说得清楚。

    ……

    京城尚书府,刘晋元家中。

    这刘晋元是林月如的表哥,如今李逍遥正与林月如一起,在尚书府做客。

    李逍遥、林月如和赵灵儿三人在韩家村短暂的相遇之后,便又各自分开。以赵灵儿如今的实力,当然不会再被石长老威胁,但她还是最终选择跟着石长老离开……从灵儿的本心,她是期望跟李逍遥、林月如一起行走江湖的。毕竟她从小到大,从未跟同龄人一起玩耍过,心里极为期待——二十几岁的陆远,已经被她扫进“老年人”的行列去了。

    熊孩子一起作夭的魅力是无穷无尽的——她跟李逍遥只同行几天,便让灵儿感觉说不出的新奇,些许小事都能趣味无穷。但是想起“记忆中”的那个李逍遥的成熟坚韧,她还是不得不选择离开。因为赵灵儿的实力实在是太强了,有她在,队伍的领袖权便落不到小李子的手里,小队也遇不上什么险死还生的局面。

    灵儿还是更期待经过一番磨砺之后,彻底成长起来的李逍遥,因此虽然很想留下却只能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