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现在不是公主殿下,只是秦夫人。”闵若兮淡淡地道。

    程务本摇摇头,“殿下,血脉亲情,即便打断骨头还连着筋呢,您这一次突然离去,太后不知有多伤心,此前我前来宝清,太后召见了我,太后可是清减得厉害,一见到我,便忍不住哭了起来,一呢是念着公主,二来,对两个小孩也是想念得紧。”

    闵若兮眼眶微红,却是强忍着没有掉下来泪来。

    “太后说,公主您这一去,却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再见到您和两个孩子,她年岁也不小了,也不知道还有没有机会?”程务本不胜唏嘘地道:“我自诩铁石心肠,当时可也是忍不住热泪盈眶啊。有些时候,皇室家人,真还比不得普通百姓更自由。普通百姓,即便亲戚之间隔得远一些,但总还有个串门子的机会,但皇室,有时候当真是一别便是永诀啊!殿下,太后是真盼望能再见到你们啊!”

    闵若兮沉默着低下头,程务本说得不错,像她现在这样的情况,想再回上京城去,机会当真是微乎其微。

    “也许还有机会的。”她挣扎着道。

    “外面的那些运来的箱子,一些是太后为您准备的嫁妆,一部分是皇帝陛下的赏赐,还有一些便是昭华公主府内您用惯了的一些物事,另外,那些黄色的箱子中,却是太后收拾的一些物件,具体是什么,我就不知道了。”程务本站了起来,“殿下,臣今日酒饮得有些多,有些困乏了,想先告退去休息一会儿。”

    程务本是极聪明的人,很多事情,点到为止,反而效果更佳,说得太多,反而不美了。

    闵若兮点了点头,程务本告退而去。

    抬眼看着院子里堆集如山的箱子,闵若兮的目光最终却落在一边,那几只黄色的箱子上。“瑛姑,你帮我把那向黄色的箱子拿进来。”她轻轻地道。

    箱盖打开,内里显得很凌乱,有小孩的衣物,破损的玩具,残缺的书本,字迹稚嫩的文稿,断成几截的木制刀剑,看起来都是一些有了年头的东西,看着箱内的东西,瑛姑有些莫名所以,闵若兮却在一瞬间泪如雨下。这些东西,以往过年的时候,母后总会拿出来向儿女们炫耀一番,这都是她从小就收集起来的儿女们的旧物。以前不觉得有什么,反倒觉得母后完全是太闲了找些事做而已,现在看到,却是痛断肝肠。

    看见闵若兮痛哭失声,瑛姑也反应了过来,蹲下身子揽着闵若兮的肩膀:“殿下,别伤心了,什么时候您要真想念太后了,瑛姑陪着您回一趟上京城便是,以咱俩的武道修为,这天下又那里去不得。”

    仰起头,犹自梨花带雨,“瑛姑,不一样的,你能去,我却是去不了的。秦风以后如果处境困难,我便不能回去,一回去便有可能再也出不来,可秦风如果实力愈强,我也不能回去,因为那会引起各方势力的动荡,猜忌,甚至反目。”

    瑛姑叹了口气,这便是最上层的人物的悲凉了,在普通人看来最为简单不过的事情,于他们而言,却无异于天堑一般无法逾越。他们一个极寻常的动作,也会被看作是政治上的一个信号从而引发其它势力的误读而导致事端,所以,他们不得不小心翼翼。

    人们只能看到他们的风光显赫,却无法去了解他们究竟失去了一些什么。

    有所得,必然有所失。鱼和熊掌,永远也是无法兼得的。每个人追求的东西不同,自然失去的也会不一样。

    院子的另一头,程务本坐在圆桌前,悠然自得的品着茶,这种圆桌他还是第一次见到,平素他们用得都是四方棱正的八仙桌,往正堂一摆,上下尊卑,一目了然,这种圆桌放在屋里,可就看不出这些了。更奇巧的是,这桌子居然有两层,上面一层小了一圈,居然可以转动,用手一拨拉,便能缓缓的转动起来,这倒是方便,至少在吃饭的时候,可以随意吃到什么位置的菜肴。

    他对这个很好奇,一手端着茶,一手拨拉着桌子。耳朵里隐隐传来正房那边闵若兮的抽泣之声,随时隔得有些远,但以他的耳聪目明,只要想听,自然就听得到。

    罗良虽然不为他所喜,是个典型的小人,但不能不说,罗良对于人心的把握,的确很强。公主殿下因为西部边军之死,因为秦风之事,因为闵若诚之事,对闵若英怨气极重,可以说到了痛恨的地步,决然随秦风离开,但罗良却断言以公主殿下的性情,肯定不可能与大楚一刀两断,在秦风实力日重的情况之下,闵若兮作为太平军主母的存在,对于未来的大楚,必然会有很大的好处。

    当然,这个好处现在肯定还看不出来,但日子一久,必然会一点一点的显现。就算闵若兮什么也不做,但她大楚嫡长公主的身份,也足以让齐国暇想连翩了。或者在平时,这些猜忌不会有什么特别大的影响,但到了要命的时刻,这种互相之间的猜忌,就会影响到最为根本的策略的制定。

    秦风心中肯定是极恨楚国的,但到了某些时候,他会因为大势的趋使,会因为对手制定的策略而身不由己的作出应对,可以想见,这些应对,对楚国肯定是利大于憋。

    这一次上太平城,他并没有想过会有什么大的突破,对于他而言,秦风能允许到太平城,哪怕是作为娘家人的身份,也是楚国一次重大的外交突破,在齐人与秦风之间打进了一根锲子。齐人现在不会与秦风翻脸,但连接出现的事故,却会使得齐人现在只能力争秦风保持中立,这其实已经是楚人的一次胜利了。

    既然是亲戚,以后自然就会常来常往,皇帝陛下与太平军首领,将领之间的裂痕,自己会在这长久的交往之间,来一点一点的想法子弥补。人都是会变的,只要利益大到一定程度的时候,程务本不相信这些裂痕就不能弥合。

    他现在已经依稀看到了秦风的战略企图。立足沙阳,长阳两郡,不断地扩充自己的实力,与齐国交好,却又与楚国藕断丝连用以牵制齐国,举着越国的旗帜,却暗自里磨刀霍霍,所有的一切都说明,秦风是准备取越国而代之了。

    放洛一水离去是一个高招。就这一点来说,程务本对于秦风是非常欣赏的,洛一水的离去必然会导致越国的大乱,越国或许会暴发大规模的内战,一打起来,秦风便有了机会。

    楚国应当在这个过程之中助秦风一臂之力。

    秦人自然也不会放过这个机会,李挚出山却又长久没有动静,恐怕也是在等着这个机会,如果让秦人拿到了越国,对于楚国来说,那就是一场灾难。

    第420章 视察

    道路很泥泞,一脚下去,整个脚掌几乎都会没入到雪粒和泥浆的混和物中,干净的衣物,没过多大会便布满了斑斑点点的泥浆。

    逃亡而来的新的流民到了太平城之后,获得了新的定居点,但因为靠太平城的好一些的地方,基本上已经被第一期的流民占光了,他们只能在稍远一些的地方定居。山区就是如此,想找到一个适宜居住并能生产的地方十分有限。

    村子刚刚建起不久,道路自然是还没有修建的,按照太平城的传统,这些往太平城的道路,必须由这些村子自己修建,而这些新来的流民,现在自然是没有这个能力。

    在泥泞的道路上走了大约一个来时辰,目标终于出现在视野当中。

    上百间茅草屋差次不齐的分布在山间的一块平地之上,除了这块聚居地,其它的地方,都还被厚厚的积雪覆盖着。

    “开春过后,这里有适宜耕种的田地吗?”停下了脚步,秦风看着不远处的村落,回头问葛庆生。

    “将军,这些地方在今年太平城府都派人实地勘测过,像眼前这个村子,足以容纳两到三百人,有足够的土地可够开垦,更重要的是,有水。”葛庆生答道:“一开春,雪一化,便可以开荒了,这里虽然是生地,但多年积叶沉腐,土地却是足够肥,一年下来,他们便足以养活自己了。不过这一年,却还需要府城接济。”

    秦风点了点头,“你做事很扎实,今年下半年一共新到了多少逃亡的流民?”

    “超过五千人了。”葛庆生道。

    “接下来太平城周围暂时停止接受新的流民。”秦风突然道。

    “啊?”葛庆生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深深的吸了一口气:“接受新的流民,便意味着我们要多承担一份开销,这五千多人要养一年,也不是一笔小的花费,而明年,我们太平军恐怕要迎来一个新的关口了,肯定会有连续不断的战事发生,粮食储备一定要充足,一打起仗来,那钱可就花得跟流水一样的啊!”

    “可是流民们还会源源不断地逃过来,新来的,便是他们的标杆啊,谁不想过安生日子呢?他们来了,我们难道坐视不管吗?”葛庆生低声问道。

    “管还是要管的,如果还有新的流民过来,就把他们送到太平铁矿去吧!”秦风想了想:“明年,我估摸着太平铁矿在短时间内肯定会缺乏人手,一大批刑期满了的原长阳郡的人,肯定会因为思乡心切而离去,在他们回来之前,太平铁矿的生产绝对不能松下来。因为明年我们肯定需要更多的铁。”

    “他们走了,还会回来吗?”葛话生苦笑道。

    “当他们发现在长阳郡的生活远远不如在太平铁矿有赚头的话,他们肯定还会回来的。”秦风迈步向前走去,“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嘛。长阳郡在短时间内,肯定是发展不起来的,那里的人会向沙阳郡流动的。”

    “可这样会让沙阳郡负担过重的。”葛庆生紧跟着秦风的步伐,“太多的流民,对于当地治安也不是什么好事,太平铁矿的容纳量也是有限的。长阳郡那头,还是要想办法啊!”

    “当然,我现在正在愁长阳郡的郡守人选,军管只是一个暂时的手段,等到莫洛彻底完蛋,长阳郡便要进入正常的秩序,可我现在还没有找到一个合适的人手。葛大人有没有意思去那里走一遭?”

    一听秦风这样说,葛庆生吓了一跳,连连摇头:“葛某才疏学浅,那地方,我可不敢去尝试,我倒也不是为了自己,就怕将事情做差了,到时候误了将军的大事。”

    秦风哈哈大笑起来,“你想去我也不能放你啊!太平城虽然初具规模,但扩建还在继续,这么多的新流民要安置,与太平铁矿的对接也不能出现任何问题,这些都是你一直在做的,换个人一时之间怎么能上手?明年,会成为我们最为关键的一年,我要出去征战四方,老窝可万万不能出现一丁点的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