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得不心惊于世家的深谋远虑,像黄连这样的人,在龙镶军中究竟还有没有?还有多少?向连很清楚,出了这档子事,陛下的亲卫军龙镶必然会迎来一波大规模的审查,清理,也不知有多少人会被牵连其中,军心动荡,人人自危,那是必然的。

    勃州反叛,其影响将会极其深远。这是大齐立国以来,第一个州郡叛乱,周氏作为豪门中的一个代表,开了一个极坏的头,为了杀鸡骇猴,陛下必然会想以雷霆之威将其扑灭以杀鸡骇猴,但这时候偏生出了黄连这档子事,最为可信的龙镶军也变得不可信了,谁能知道龙镶军中还有多少将领是像黄连一样是被世家安插的棋子?而如果不能迅速扑灭勃州叛乱,必然会让国内的那些势力更大的豪门看到朝廷的弱点,陛下如再苦苦相逼,这些人说不定也会举旗叛乱,而其中有些世家的势力却是盘踞在大齐最为富庶核心之地,向连简直不敢想象那些地方烽火连天的模样,假如真演变成了这个样子,只怕大齐将会一蹶不振。

    只看周氏在勃州的能耐,向连便能想象那些比周氏历史更加悠远的家族在地方之上盘根错节的势力,无孔不入的影响力。

    陛下的改革难道当真要为山九仞,功亏一篑吗?

    他痛苦的垂下了头。

    大明方兴未艾,如同初升的朝阳,随着时日的过去,会愈来愈耀眼,每让他们多成长一段时间,他们的光线就会愈强一份,终有一日会让人睁不开眼睛。大齐唯有忍住阵痛,斩却沉冗,方能与其一较长短,争霸天下,这一点,在大明呆过不短时间的向连是最清楚不过了,可眼下出了这样的事情,大齐还有时间理清内政,集中所有的力量来与明国相争吗?

    “来来来,二位大人,你我好歹也同朝为官,也在一个地方之上呆了许久,便是向大人,来勃州多次,对这里也算熟悉了,今日周某设宴,算是为二位送行了。”周曙光大笑着举起酒杯对二人道。

    向连无意识的端起了酒杯,一饮而尽。胡建却是吓得有些魂不附体,“周家主,你是想要毒杀我们吗?”

    周曙光先是一愕,接着便是哈哈大笑:“胡郡守多虑了。想要杀你,现在的我需要那么麻烦吗?一刀杀了岂不是还能省下一顿酒来?放心放心,喝完这杯酒,吃完这顿饭,我送二位回长安。”

    他伸手向后,胡不归立即便递过来一封信。

    接过信放在桌上,轻轻地推到二人的面前,道:“这是我写给陛下的,我周氏自问可是无愧于陛下,可陛下过河拆桥,卸磨杀驴,我所不齿也,周氏,不愿意成为陛下那只杀给猴子看的鸡,所以自然要举兵反抗,自此以后,我与陛下可就是翻脸成仇了。二位,这封信同样的还有数十封,在你们将这封信呈交给陛下的时候,在大齐的各大州郡,也会同时被公开,我想让所有的大齐人都看看,为大齐献钱献粮献命的周氏,是如何被大齐的皇帝陛下对待的。哈哈哈!”

    听说可以不死,还能回到长安去,胡建顿时松了一口气,赶紧将信抓过来放于怀中,鸡啄米似的点着头:“周家主放心,在下一定会将这封信呈交给皇帝陛下的。不过这酒饭,此时我实在是难以下咽,还请告辞,也便能马上启程,及早地将这份信替周家主送达皇帝陛下案头,不知可否?”

    周曙光把玩着酒杯,“此去路途遥远,胡郡守又何必忙在一时呢?”

    “不敢误了周家主的大事!”胡建腆着脸道。

    周曙光大笑:“好,既然如此,我也不敢强行留客,向大人,你还想喝几杯吗?”

    胡建赶紧拉拉向连的衣服,示意向连也立即告辞,向连却是不为所动,自己扯过酒壶,竟是自斟自饮起来。

    “向大人!”胡建大急,出声提醒道。

    “胡郡守便请先行,向某随后便到。”向连面无表情地道。

    看着向连的模样,胡建也不再多说,站了起来,向周曙光拱了拱手,大步向着楼下走去,身后传来周曙光的声音:“郡守慢行,门外胡郡守的亲卫都已经等在了那里,马匹也已备好,另外,那十万两银子,胡大人尽可去取,周某送出去的东西,从来不会再要回来的,哈哈哈!”

    向连将又一杯酒倒入口中一饮而尽,冷然道:“十万两银子替胡建打造一副棺椁,周家主还真是慷慨。”

    “也不知他能不能睡上棺椁?”周曙光笑道:“不过十万两银子能买一个我周某人仁慈,皇帝陛下暴虐的名声也算不错啊,他将我这封信送去长安,想来也能为我周某人博来不少的同情分,十万两,值啦!”

    向连苦笑不已,“连这个都不放过吗?”

    “也算是废物利用罢了,真不知道皇帝陛下当初是如何看重这个人的,居然派他来勃州对付我?”周曙光取笑着皇帝的识人不明。

    “有些人,平时都是一套一套的,只有真到了危难之际,才能看出他的本来面目罢了。”向连道:“这也算不得什么。”

    “看来向大人是知道回去肯定没有好下场,所以也没有准备回去了,怎么样?留下来为我效力吧,你是一个人才,我用得着。”周曙光道。

    向连出神地瞅了周曙光半晌,忽地大笑起来:“周家主真会开玩笑,向某再不才,也不会向反贼效力,当初我被大明皇后闵若兮在泉州给捉了去关在鹰巢里,郭九龄从来没有开口问过我一句话,当然也就更谈不上劝我投靠他们了,你就不如他会看人。”

    周曙光点了点头,看着向连的眼中倒是多了一份佩服。“你留下来,是想求死?”

    “这壶酒还有最后一杯,还劳烦周家主给我加点料吧?这一次我觉得是争操胜卷,竟是连这最后的手段也没有准备。”

    “既是求死,何不回长安?”

    “没脸回去啊!”向连幽幽地道:“出云郡办砸了差事,灰溜溜的回到了国内,泉州再败,自己还当了俘虏,被明人关了大半年才被换回去,陛下没有追究我的失职,仍然委以重任,可我,又将差使办砸了,可一可再不可三,实在没脸回去挨陛下那一刀,还是死在外头,让陛下眼不见,心不烦吧!周家主不会不满足我这最后一个小小的心愿吧?”

    “周某还是很敬重向大人这样的忠臣的。”周曙光却道:“所以,我肯定会满足你这个心愿的。”

    “多谢!”向连冲着周曙光拱了拱手:“最后还想问一句,我们去桃花岛的水师会怎么样?”

    “这还用问吗?”周曙光微笑道:“我的侄子周宝想在那里严阵以待,我可以告诉向大人,曹刚此去,有死无生,他们没有回来的希望了。”

    “抱着最后万一的一丝希望,也给家主戳碎了。”向连叹息道:“也是,周家主谋反,筹谋已久,又怎么会没有准备。周家主,请!”

    周曙光冲着身后的胡不归点了点头,胡不归走了出去,片刻之后,重新端上一壶酒来:“向大人,大明所出的最烈的烧刀子,一醉解千愁。”

    “好,好得很,这酒我在鹰巢里喝过,果然是一醉解千愁!”向连大笑着一把抓过壶来,仰头痛饮。

    第1282章 水师统领畅想曲

    一望无际蔚蓝色的大海之上,一只舰队鼓足了风帆,正劈波斩浪,向前疾驰,桅杆顶部,大齐的龙旗被风吹得猎猎作响,船队之中,不时响起悠扬的号角之声,桅杆的刁斗里,传令兵站直了身子,舞动手里的红蓝双色小旗,传达着旗舰上的命令,调整着整个船队的队形。

    这支船队非常庞大,大大小小的船只超过百余艘,但类似于大明的那种三层主力战舰的舰只,却只有区区六艘,其它的,基本上便是平底的运输船或者小型的冲锋船。

    这样一只舰队,其实是不适合远洋作战的,只消风浪一大,大型战舰以及稍大一些的运输船或者还能支撑,但那些小型船只则铁定会有倾覆之祸,不过对于这支舰队的主帅曹刚来说,这一趟倒也无所谓,目标地桃花岛距离海岸不过一天的航程,而且这个季节,也根本不会有大的风浪。

    最重要的是,这一次出海,是去痛打落水狗啊。

    曹刚是大齐皇室的侧支,虽然血缘有些远了,但往上追溯数代,却是结结实实的皇族,也正是因为这个身份,这支大齐唯一的一支还算强大的海上舰才会落在他的手上。

    大齐历代皇帝因为大陆上的纷争不断,外敌觊觎,根本没有额外的精力关注海外,历代大齐皇帝心心念念的便是先统一大陆,击败楚,秦,越三国一统天下。只有统一了大陆,才谈得上向外传播大齐的威名,攘外,必先安内。

    所有的大齐皇帝一向都是秉承这个理念的。

    所以当大齐代唐而立之后,虽然唐帝国曾经给他们遗留下了一支庞大的舰队,但上百年下来,因为巨额的费用而被一砍而砍,没有新添舰只不说,便是原有的舰船也被废弃掉了。到了现在,还能够开出港湾的真正的战舰也就这么六艘了。不过配上其它一些乱七八糟的船只,倒也凑够了百余艘,士兵倒是装载了近万人。

    如果是以前,曹刚是断然不敢去惹去勃州周氏的,或者高高在上的皇帝不太清楚周氏在海上的实力,但身为水军统帅的曹刚却是非常清楚的。

    据他所了解到的,周氏光是三桅战舰便能集中起十艘,其它辅助舰只也绝不会比他少,更重要的是,人家的那些水兵可都是在大海之上劈波斩浪,与海盗搏命杀出来的,可不是自己这种勉强还算水性不错的兵能比的。

    但现在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