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意,谨慎,是族长田真对他上任沙阳郡守之时的四字嘱托。不过有功,但求无过,对于田氏来说,已经足矣。

    “不不不,白日里的长安,也许要比沙阳繁华,但在夜间,却是无法与之相比。田郡守,夜间历来都是鬼魅横行之时,沙阳郡的治安好到了这个地步吗?”曹云问道。

    田敏摇头:“总有阳光照不到的地方,灯光再灿烂,也有阴影存在,沙阳郡中,自不例外,见不得人的勾当,当然也是很多的。不过沙阳郡自有律法治理,大体之上,还是很平稳的。偶有小事,无伤大雅。”

    “可本王听说,自去年以来,沙阳郡中没有秋决过一人。”曹云问道。

    田敏先是一愣,接着笑了起来:“亲王殿下对我沙阳郡的事情倒是清楚得很。您说得没有错,去岁至今,沙阳郡中没有杀过一人,其实也很简单啊,沙阳郡是陛下龙兴之地,有陛下威德照耀,在沙阳郡,十恶不赫的罪过,那是鲜有所闻的,其它一些小过失,倒也犯不着杀人。人口,对于大明来说,可是很宝贵的啊,现在那些因犯错而被判了牢狱的罪犯,最普遍的惩罚,便是流放到西秦之地。这对于他们来说,已经是非常严厉的惩罚了。让他们去西秦之地开拓垦荒,既是赎他们的罪过,也是为大明的发展作出自己的贡献。”

    “郡守这是要以宽治郡了?”曹云问道。

    “沙阳郡现在已经不需要严刑峻法了。”田敏点头道。“仓禀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沙阳郡已经有了盛世气象了。”

    曹云沉默片刻,“郡守出自世家大族,而且还是大明的开国功臣,大明朝对待像你们这样的世家豪族,有什么制约没有呢?”

    田敏脸色微变,看着曹云,半晌才道:“亲王殿下是想起了大齐的豪门世家之乱吗?”

    “不错,这是困挠我大齐的最大问题之一,也是我最烦恼的事情,郡守出身世家,却又身居高位,曹某故有此一问,郡守如有不方便,自不必回答。”曹云道。

    田敏微微一笑,想起了此时还在自己官邸之中的那位乌将军。皇帝陛下料事如神,这坑是挖得越来越深了,这位亲王殿下必然会在这个坑里愈来愈泥足深陷,最终再也无法爬出来。具体的情况,田敏并不清楚,但他仍然能够猜到,皇帝陛下是想在这位齐国的亲王殿下与他们的皇帝之间打楔子,说白了就是造成他们二人在治政理念之上的冲突。最好的结果,自然是他们因为理念的冲突而发生不可调和的矛盾从而使得齐国大乱,在齐国,唯一能威胁现任齐国皇帝的,也就是这位亲王殿下了。最不济,也可以让齐国皇帝对这位军神猜忌加深,从而弃之不用,这在军事之上,对于大明来说,也是相当有利的。

    “如果单以财富而论豪门的话,大明可谓是豪门多如狗,街上满地走了!”田敏呵呵一笑道:“大明兴农,重商。有钱的商人比比皆是,比方说我们大明户部尚书耿精明,他可以说是富可敌国。再就是亲王殿下眼中的沙阳五大家,家中财富也是极为惊人的。别家我不知道,但我们田家,一年的收入,足可以当得上一个中小郡治所有的财政收入。当年陛下许诺让沙阳五大家,变成全天下的五大家,这个诺言可是兑现了。”

    “大明皇帝不担心?”曹云问道,有钱了,自然就会有更高的要求,财富上有了,自然便会追求政治上的话语权,这是人的本性,本能,人心总是贪婪的,没有的总想要,要到了还会想要得更多。

    “亲王殿下,刚刚我所说的单以财富而论,如果抛开财富不谈,那么,大明没有一个豪门。”田敏哈哈一笑:“光有钱算什么?所谓豪门,不仅是指他们有钱,还指他们拥有着盘根错节的关系,深植于地方的势力,以至于依附于他们生活的那些人。”

    “你们不是这样吗?”

    “非也!”田敏道:“大明的有钱人,的确很多,但不知亲王发现了没有,我们大明对于土地有一条极为严厉的禁令,那就是严禁土地的兼并,每一户人家所拥有的土地是有上限的。即便是贵为当朝一品大员,家中所拥有的田亩,也不得超过两千亩。”

    “我可不相信这些人家当真只有这点土地。”曹云摇头。

    “还真就只有这一点。”田敏认真地道:“除开这条禁令之外,关键的就是交不起赋税啊。殿下,打个比方,我家拥有两千亩土地,那每年需要上交的赋税便是一百两,但如果有了两千零一亩,这个数字便会变成二百两,两千零二亩,便会变成四百两,您说说,我犯得着吗?您别说想欺瞒,欺瞒或者会有一时之功效,但这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一旦被税务部门发现,那可是会罚得倾家荡产,如果让监察部门盯上,那西秦便在向我招手了。”

    曹云默然不语。

    “再者,想要聚敛财富发大财,拥有土地在我大明可不是最快的发财办法,甚至是很愚蠢的办法。因为大明朝廷对那些喜好聚敛土地的人可是很警惕的,但是呢,对于商人却没有什么制约,只要你有本事,那你赚多少钱都没有人理会,你只需要规规矩矩的交纳赋税就可以了。既然有可快的发财办法,谁还将盯着几亩土地啊?用皇帝的话来说,土地是为升斗小民准备的让他们谋生的手段而已。换句话说,那只是维持最基本的生存,所以我们大明,对于农民的赋税那是极低的,而徭役,更是没有。”

    “你们的皇帝陛下就不担心这些富可敌国的大商人吗?”

    田敏微微一笑:“商人再有钱,也不过是依附在国家这棵大树之上的一根藤蔓而已,如果这根藤蔓不安分了,收拾起来易如反掌。”

    第1328章 动摇

    曹云已经明白了秦风控制大明这些豪门世家的方法。

    大齐的豪门世家,大都以地方为老巢,拥有大量的土地,而依附在土地之上生存的百姓,自然而然地就成为了他们的附庸,为了生存下去以及过得更好,他们会紧紧地团结在这些豪门的周围。曹云很清楚,在大齐,那些自由民们所要负担的赋税,是这些为豪门大家佃种土地人的数倍,佃农的赋税,绝大部分是由田主来交的,而这些田主,也就是这些世家大族他们又掌握着地方上的权力,能很轻易的将这些赋税在帐本之上以各种理由抹去。这就带来了一个怪现象,那些拥有自己土地的自由民,过得比那些佃农还要凄惨。

    这样的时日一条,但凡是个人,就知道该怎么做了。很简单的一件事情,只需要将自己的土地投献给当地的豪门大家,就可以得到他们的庇护。

    豪门大家们控制了大量的土地,也就控制了大量的人口。

    这些年来,大齐的土地兼并愈来愈严重,几乎已经到了危及国家安全的地步,国家赋税日渐减少,能服徭役的人丁也在减少,但实际上,大齐的人丁,是在逐年增加的。

    大齐皇帝要增强国力,就必然要夺回这些土地,夺回这些人口。而豪门大家一旦失去了对土地的控制,也就失去了对人丁的控制,他们自然不会答允这种情况的出现。两者的矛盾便尖锐的突显了出来。

    大明不一样,他们在立国的时候,便已经敏锐的发现了这个问题,所以从一开始,便是大棒和蜜糖交替而下,国家在赎回土地的同时,又在想尽一切办法给这些豪门大族另外一个生财的道路。他们做得无疑是很成功的。

    正如田敏所说的那样,大明的商人很有钱,但究其根底,却是无根的浮萍,商人四海为家,那里有利,在追逐利润而去,他们注定了不能像大地主那些严密的控制着相当数量的人口。没有自己的地盘,终究便不能成气候。

    这才是大明能容忍富可敌国的商人出现在的缘故,因为他再有钱,一旦有不轨之心,国家想要收拾他们轻而易举。而不像现在的大齐,想要动一动豪门世家,哪怕是势力看起来最弱小的勃州周氏,也遭遇到了强力的反扑。

    勃州为什么义无反顾地跟着周曙光造反?自然是因为周曙光拿住了这些人的身家命脉。周氏的势力随着那些土地,已经深入到了勃州的方方面面。

    朝廷诏旨不到乡里,越往下,宗族的势力便愈来愈强。

    明国立国之初,便制定了一系列的扼制宗族势力的政策,将豪门世家对乡里的影响,降到了最低,一系列的政策,例如取消徭役等,更是将宗族势力在乡下的权力剥夺得一干二净。朝廷的管理通过县,乡,村,直通到每个家庭。

    明人的做法是很柔和的,达到了目的,却又避开了激烈的斗争。国家赎买给了豪门世家台阶体面的下台,虽然绝大部分还是因为明军锋利的大刀。吏治改革,淘汰了大批豪门世家子弟,但却又在考试制度之中给了他们第二次的机会,大量的寒门子弟进入官员体系,成功地摊薄了这些人对地方上的影响。在这一系列的政治改革的同时,又极大的抬高商人的社会地位,大力鼓励经商,货通南北,曹云相信秦风大力开展海贸,也正是为了达到这样一个目的,为那些手里有着大把银钱的人找到更多的生财的道路。

    这些豪门世家虽然失去了土地,但并没有失去财产,在政治上也没有遭到打压,只不过是要与更多的人参与竞争而已,但在现在,豪门子弟在竞争之中仍然是占着优势的,因为毕竟,原本能读得起书的人并不多。

    大明的那些豪门世家,感到自己失去的并不多,自然不会有更多的反抗。

    正是基于这个心理,秦风稳稳的站住了脚跟。然后,他的组合拳来了,萧华的村村都有诵读声,家家都出读书人的宏伟计划,肯定便是基于这个宏伟的政治蓝图,随着贫家子弟读书的人越来越多,他们参与国家治理的人也必然会越来越多,与豪门相比起来,毕竟普通百姓占据着绝对的数目优势,就算豪门子弟之中十个人中出一个人才,而普通百姓家中百人千人中才出一个人才,算起总帐来,仍然是那些贫门出身的人才要更多。也许十年,也许二十年,秦风便能将大明的整个政治版图完全颠倒过来。

    这是一个极长远的计划,更妙的是,他是在不知不觉之中改变的,所谓的软刀子杀人,温水煮青蛙便是这个道理。

    也许在未来的很长一段时间里,豪门子弟仍然会在大明朝堂之中占据着极大的优势,但在基层官员之中,忠于朝廷的寒门出身的官员却会愈来愈多,宗族豪门的势力将会被一点一点的侵蚀,直到最后消失殆尽。

    相比之下,齐国的政策却太激进了,非你即我,非黑即白,皇帝陛下想要拿着大刀一刀斩下去,快刀斩乱麻,遇到的反弹自然也就愈大。

    这一刀斩下去,如果干净利落的斩断了,那也许还会好一点,虽然会痛得有点厉害,但大齐还能顶得住,就怕这一刀下去,不能完全斩断这束乱麻,那就麻烦了。

    虽然不愿意承认,但曹云却不得不痛苦的发现,事情正在向着他最不愿意看到的状况发展,勃州周氏的造反只是一个引子,可糟糕的情况,也许还没有到来。

    团结在一起的大齐才是一个强大的大齐,一旦内部出现了问题,大齐的崩溃,有可能比历史上任何朝代都要崩溃得更快。

    因为与大齐的强大之中,便有着这些豪门世家不可分割的影响力以及支持。

    大明走过的路,大齐为什么不能尝试一下呢?这个念头一下子便跳了出来,就像是一点火星被不小心溅到了一堆干草之上,哗啦一下,便烧成了熊熊大火。

    曹云有些不敢相象,如果国内豪门世家当真一下子便与勃州周曙光一般的造起反来,大齐会怎么样?大齐当然能战胜他们,这一点曹云从不怀疑,问题是,这样的一场内讧之后,大齐还会剩下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