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壁之顶,明军军官丝毫不为所动,眼睛仍然盯在远方,不停地督促着强弩,弩机向着前方发射,至于攻到近前的火凤军,他根本就不为所动。哪怕此时他的身上,已经挂满了六七支羽箭,已经有鲜血顺着甲胄在流淌。

    哗啦一声,铁壁中间一段,突然被抽走,露出了一排孔洞,无数的长矛从这一排孔洞之中戳了出来,将攀爬的火凤军士卒一排排地戳了下去。

    铁壁之下,尸体渐渐地在堆高。

    火凤军中分出了两支部队,一左一右,向着偏厢车的两翼左去,他们想要绕过偏厢车,不过在他们刚刚出动的时候,明军之中号声再起,烈火敢死营的骑兵已是出动,迎向了这两支飞离出来的火凤军。

    火凤军只能就地列阵,迎击骑兵的攻击。

    陆丰抬头看了看天色,从接战伊始,双方已经鏖战了将近一个时辰,偏厢铁壁之前,火凤军的尸体从地面快要堆到了壁顶,整个铁壁也早已千疮百孔,摇摇晃晃,随时都有可能倒塌。

    “撤回偏厢军,准备接战!”他沉声下令。

    驻守铁壁的士卒瞬间之间便撤退得干干净净,伴随着隆隆的撞击之声,矗立在众人面前的铁壁轰然倒下。

    火凤军打塌了铁壁,眼前豁然开朗,当然,他们也看到了铁壁之后一具具的钢铁巨人。

    陆丰哐地一声拉下了面罩,高举长刀:“矿工营,前进!”

    轰然声中,一个个钢铁巨人举起他们手中的大刀,开始向前迈步,先是大步,然后小跑,事实上,他们也只能小跑,身上背负着数十斤重的盔甲,举着差不多二十斤的巨刀,想快跑也跑不动。

    哟嗬一声,刀光霍霍,猛然劈下。

    此刀方落,第二排矿工营已经从缝隙之中穿越而过,又是一刀劈下,然后是第三刀,第四刀。

    矿工营如同一个巨大的刀轮,虽然缓慢,但却坚定地向前缓缓地转动着。

    火凤军中,一支差不多同样装束的重甲步兵出现在矿工营的面前,同样的遍身重甲,不同的是,他们手中拿着的都是狼牙棒,大铁锤等重型兵器。

    两支人型猛兽轰然对撞在了一起。

    这是孙承龙想尽办法才拼凑出来的一支与矿工营类似的重型步兵,虽然只有不到两千人,但现在在战场之上,的确起了阻挡了矿工营士兵的作用,缓缓前进的矿工营刀轮,第一次被迫停了下来。

    他们停止了前进的步伐,周围的楚军立时便狼群一样的围了上来。一根根绳套被抛了出来,落向这些重型步兵的身体,一旦被这些绳套套中而不能及时斩断,立时便会被楚军士兵拖倒,从阵列之中拖出去,而倒下的重步兵,如果没有同伴的帮助,根本就不可能自己站起来。

    有矿工营士兵眼见着同伴被从队列之中拖走,急切之下,脱离了队列想去帮助同伴脱困,但还没有走出几步,便会被绳套套中,同样的拖倒在地,没有了同伴的掩护,重步兵在战场之上的笨重的确是他们的死穴。

    这也是秦风在矿工营之后,便再也没有花大力气发展这种重步兵的原因所在,攻坚破敌,重步兵的确无往而不利,但他们的缺点也实在是太明显了。

    相对于矿工营暂时遇到的困局,陆丰并没有太在意,对方的重步兵骤然出现,让他不惊反喜,作为矿工营的统领他深知自己的优缺点,现在敌人装备了同样的兵种,那自己的存在,便显得更有意义,要不然长期下去,矿工营在明军之中将会是一个鸡肋般的存在。

    “杀光他们!”他冷然道。

    主战场之上已经到了白热化的阶段,而在距离这里十数里之外,江上燕纵横来去,手中双刀起落之间,一个又一个的楚骑被他斩下马来,一队队的骑兵往来奔走,将已经溃散的楚骑逼将回来,然后一一聚而歼之。当江上燕将又一个敌人从马上劈下来之后,抬目四顾,遍地死尸的战场之上已经找不到一个敌人了。

    收起双刀,他从怀里掏出一支哨子,用力地吹将起来,随着哨声,无数的骑兵从四面八方向他聚来,在他身前,重形整队。

    “尚能战否?”江上燕大声吼道。

    “战,战,战!”回答他的,是士兵们有力的怒吼之声。

    “出击!”江上燕勒转马头,冲向了主战场。

    主战场左翼,马上有统率下的苍狼营已经彻底搅乱了楚军的阵列,整个左翼战场完全陷入到了乱战当中,不但是楚军,便连马上有自己,现在也都完全掌控不了全军了,但这,倒是苍狼营最喜欢的战斗模式。没有了最高将领的指挥,但苍狼营下面的校尉,哨长,伍长,却是自成体系,一小队一小队的士兵相互配合,绞杀敌人。

    两支小队相遇,年纪大的那一个立即便成了指挥者,因为在苍狼营中,年长者,几乎就是老兵老资历的代名词,哨长和校尉统带的队伍相遇,不用多说,不管以前是不是相互统辖,低级别旋即便会融入高级别的指挥序列之下。

    苍狼营的主将,从野狗开始,就是一个冲锋陷阵的家伙,他们从来都不靠统一指挥。

    但楚军却做不到这一点,所以当战场陷入到这样一种极其奇怪的局面之中的时候,人数更少的苍狼营,却是更占上风。

    将不知兵,兵不知将,本是战场大忌,但在苍狼营这里,却是如鱼得水。

    江上燕赶到主战场的时候,想都没有想,立即挥兵加入到了左翼的战斗之中,因为这样的战场,实在是太适合骑兵作战了,楚军与苍狼营陷入到了乱战之中,组织不起紧密的阵形来对抗骑兵,江上燕所部直如虎如狼群一般,将整个左翼搅得天翻地覆。

    一股股的楚军被消灭,越来越多的苍狼营汇集到了一起,而楚军,在江上燕的打击之下,却是想聚也聚不起来。

    左翼楚军,在顽强战斗了大半天之后,终于出现了溃散的征兆。

    右翼锐金营却是另外一个打法,他们将楚军的左翼与主战场完全隔绝开来,有条不紊地展开一轮又一轮的攻击,余秀娥与和尚两人率军轮番冲击楚军,也是稳稳的占据上风。

    左右两翼,明军都已经稳操胜卷,也只有中军,还陷在胶着当中。

    第1603章 相州决战(四)

    生死之间有大恐怖。

    但凡生灵,无不努力求生而竭力避死,所谓蝼蚁尚且贪生,好死不如赖活着,无不是这个意思。即便退无可退,避无可避的时候,仍然会拼死一搏,想要去换那一线几乎看不到的生命曙光。所以就有了困兽犹斗,有了狗急跳墙。

    现在的楚军就是如此,他们觉得自己毫无生路,驻扎在这里的楚军,与火凤军一样,他们的家属现在都在上京城中,他们除了死战,别无他法。以前还可以守在城中,但现在时疫爆发,驻守城中,只会慢慢地被时疫所侵染,照样是一个死字。与其如此,那还不如拼死一战。

    他们退无可退,避无可避,如果说还有一条生路的话,那就是击败眼前的明军,获得这场战争的胜利。

    这种希望很渺茫,但为了这一点点生机,他们就敢于付出一切。

    所以就有了战场之上的舍死忘死,拼死而斗。

    他们的勇敢,便是让打惯了恶仗的锐金营,苍狼营,矿工营都有些心惊,自成军以来,他们还从来没有碰到过如此顽强的军队。哪怕是当年的秦军,也没有他们现在面对的楚军疯狂。

    楚军的右翼在苍狼营和江上燕的两相夹攻之下,整体早就散了架,没有了阵形,没有了呼应,但他们并没有如马上有和江上燕两人所预料的那样崩溃,即便是只剩下一人,他们仍然嗬嗬呼叫着挺着手里的刀枪扑向对面的明军,至到他们被刺翻或者砍倒在地。看到那些躺倒在血泊之中还伸出手来想要抱住马蹄子的楚军,即便是江上燕,马上有这样的悍将,眼中也露出了敬佩的神色。

    幸得将这些家伙从城中逼了出来,不得不与明军进行野战,如果让他们据城而守的话,不知明军要付出多大的代价才能将这些顽强的家伙干掉。

    因为楚军的顽强抵抗,使得马上有和江上燕援助中军,从后方打击孙承龙中军的计划,整整延尺了一个多时辰,当楚军右翼最后一个还在抵抗的士兵在战马的冲撞之中高高飞起,如同一片落叶落下的时候,天边的太阳也正悄悄地向着地平线下沉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