诺娜:“……”

    诺娜的哥哥基德是欧里德家族下一任的继承人,说话有着无可置疑的权威。她不敢反驳与违逆。

    这下想撵人都不成了。

    诺娜少将气得牙痒痒,还是不得不把人重新带到了谈话的书房。无视那可恶的人脸上明晃晃的沾沾自喜和幸灾乐祸。

    她从书案前转过身来,严肃着脸:“我说了,如果你还是为了欧文的事的话,大可没有必要。”

    玛丁站立在书案前,挑了一个座椅坐下,左右打量,并不说话。

    诺娜来回走着步,继续道:“当年的事不止你一个人怀疑,你以为我没有私下查过吗?!!……我是他的未婚妻,我……”她说到这里,忽然有些失控地哽住了。

    玛丁微微犹疑地将目光移过去,看到那双一直以来坚韧勇锐的火红色眼眸里,竟真的有些难得一见的闪烁和软弱。

    他稀奇了。

    何曾见到那个年少时大大咧咧嬉皮笑脸,一脸高傲从不认输的小姑娘会有这个样子?

    但是仅仅下一瞬,红发女子那张白皙而高傲的脸上,又消失了所有的异样,重新恢复了常态。

    诺娜:“我做过所有的努力和调查,这件事情没有问题。奥丁,不要执着于此了,欧文走了已经五年了,无论你现在还恨他也好,念他也好,都不要再提了。”

    玛丁眉头轻轻皱起来,单手拨弄着茶几上的插花,似乎在思索,也不曾打断。

    她看了他一眼,又将目光转向窗外:“我们都是需要向前看的,不是吗?——你是欧文唯一的弟弟,我还是希望你好的。——如果今后,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地方,尽管来找我。还有,之前陵园的事,我向你道歉,是我没控制好情绪。”

    玛丁沉默着,忽然指尖传来了钝痛,他回眸一看,发现是花上的荆棘把手指割裂开了一个小口。

    他淡漠地把指尖收回,在胸口内侧的手帕上擦了一下。

    “如果真有问题呢?”他说,“到那时,你能立场坚定地站出来,站在欧文这边吗?——无论对面是谁?”那角度微妙的挑眉,让诺娜有些恍惚地愣了一小会儿,她火色的眸子轻敛,眉目紧紧皱起地反问:“你知道些什么?”

    多年过去,这女人的性情真的不是稳重了一点,如果是当年,这个成天围在欧文身边打转的小姑娘,一定会第一个站出来替欧文鸣不平,无论是否证据确凿,只要有一丝疑点,她就会追着不放。

    大概是多年军部的生涯磨砺出来的老练和圆滑吧。

    玛丁笑了笑,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半晌,看了看桌上那半残的扎人玫瑰,道:

    “我以为你爱他。”

    这话轻飘飘的,但内里的含义太丰富了。轻蔑,信仰泯灭,再不复信任……那种糟心的感觉让诺娜皱起了眉。虽然她和奥丁的年龄差并不大,她只年长他三岁,但是实际意义上,因为和欧文的交情,说她是看着奥丁长大的也不为过。

    就算后来两人因为欧文的意外去世互相看对方不顺眼,但也,不能伤及感情的根本。

    诺娜心中泛起了绵密的痛苦。

    就像是亡夫留给她的最后一丝温柔的事物与回忆都将不复存在。

    “罢了。是我找错了人。”玛丁叹了一口气,翻转手中的装饰手杖,转身走出了房门。

    “你等等!!”

    玛丁一直走到宅邸外面的台阶上,最终,身后还是传来了那个女人的声音。

    他唇边勾起了一丝淡淡的笑意。

    ————————

    下午,德芙街6号。

    那天那个密探换了一身衣服,这回摇身一变,成了一个商人装扮,笑吟吟地坐在咖啡店的桌子上。

    “怎么样?”肖生明显比对方要沉不住气,他自己显然也发现了这一点,于是轻轻把手放到桌子下,在大腿上狠狠地、不留情面地掐了一下。

    细微的疼痛顺着脊柱爬上来,肖生才舒了一口气,恢复了几分清明和神智,控制着自己不要露出迫切和弱点。

    那商人没有察觉他的异样,笑着把桌上的咖啡喝了一口:“可以解决。我那小伙计有‘绵羊’在目标地,只不过是些边边角角的料,查消息需要些时间。但是,先生,”

    商人又语调高昂地补充说了一句,“——您不得不承认,这已经比没法‘刺入’好多了。”

    肖生脸上的神色八风不动:“价格?”

    “市场规矩,这个数。”商人缓缓比了两个手指。

    肖生把钱袋从怀里拿出来,递了过去,商人伸手接,他没给。

    那人略有些贼眉鼠眼的眼睛,疑惑又略带攻击性地扫过来。

    肖生皱了皱眉,道:“这是一半定金,事成之后,付剩下一半。”

    “主雇真是谨慎呀~,暗市里谁不知道我‘胡鼠’的名号?不过也罢,既然是您,这事我就让了。”

    那人笑呵呵地说完,把钱接了过去,“您放心,这事儿包在我身上了。保准把人给您全须全尾地找出来~!”

    “但愿如此。”肖生薄唇抿起,黑眸里不知氤氲着什么雾气,导致那双黑色的眼睛显得深不见底。

    商人已经走了。

    肖生抬头看着黑沉沉阴云压顶的天空,也戴上礼帽,缓步走出了咖啡店。

    走进那熙熙攘攘,人群缓急而过的街道。

    第71章 雨幕

    半道上,下起了雨,街路开始变得泥泞,人群四处躲闪奔走。

    云层压得很低,里面云块翻涌,明明灭灭,太阳已经完全见不到了。远处教堂高塔的红漆顶都在云幕的衬托下变得更加黯淡。

    肖生似乎对飘下的雨无所察觉,依旧慢慢走在路上,直到一个声音叫住了他:

    “肖生?”

    一辆马车停在面前,窗帘被撩开,一个熟悉的人探出了头来,

    清朗沉稳的声音:“怎么一个人在这雨中?”

    肖生恍神一般抬起头,透过湿漉漉的黑色短发,看到玛丁那张金灿灿似乎发着光的面容。

    伯爵大人此刻平和稳重的眼中带着浓浓的关切。

    何其相似,十二年前,街边停下的马车……

    “大人……”肖生发出声,才觉得自己的声音有点轻微的哽咽。

    “快上来!”玛丁斥道。

    马车里很宽敞,肖生上去时,衣服都是湿透的。

    “你怎么回事?不是说今天不舒服在住处休息吗?”玛丁责怪的眼神看向他,“怎么还一个人跑出来了?”他撩了撩仆人的短发,上面的水珠立马四下蹦跳。“冷吗?”

    肖生摇了摇头,可片刻后又明显瑟缩了一下。

    “你呀……”伯爵大人叹了口气,想了想,把肩上的披肩解了下来,连头带肩给人包住,披到肖生背上,“先忍忍,回去再沐浴换衣。”

    肖生点了点头,半裹着脑袋的披肩给他增添了一丝别样的风情。

    他头埋下去,眼中似乎有千般情绪。

    “你最近越来越奇怪了。”玛丁抬起一只手,放在他发上轻轻摸了摸。

    这种温柔让人真心消受不住,肖生苦笑了一下,将脸缓缓贴在了玛丁的膝盖上。

    “……”玛丁沉吟了一下,“怎么了,是有什么不开心的事吗?”

    肖生摇摇头,片刻,找了一个半真半假的理由,说,“我有些想我弟弟了。”

    “哦?这是听你说第二次了,”玛丁道,“你弟弟是个什么样的人?”

    “有的时候……”肖生沉默了很久,似乎陷入某种光怪陆离的回忆里,“我觉得先生很像他。”

    “嗯?”玛丁被气笑了,“你觉得我像你弟弟?那你说说,哪像了?”说这话时,玛丁的手轻轻略过肖生苍白的脖颈,食指顺着筋骨流畅的线条缓缓向下。

    肖生轻轻地战栗着,眼神迷蒙:

    “哪都……像,又哪都……不像,或许……是我太思念亡弟了……”

    思念?

    一个死去多年的人?

    还比不上他这个在眼前的人?

    玛丁不满地皱起眉,单指挑起了仆人的下颚:“还知道我是谁吗?”

    肖生一向深幽的黑眸中泛起澄澈的疑惑,语音也变得犹疑:“嗯?……您是……萨德大人,我的主人。”

    玛丁满意地微微笑了:“那么,就不许在我的面前提起别人。因为,——你,从身到心,上上下下,全是我的。明白了吗?——思想也不可以。出轨了,我可是会惩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