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生看着他,有些愣神,只是摇摇头。

    玛丁拿了茶匙,舀了一点,送到肖生嘴边。

    那茶匙原本是勾兑白糖用的,现在被玛丁用作喂茶的,竟也毫无违和感。

    大概好看的人做什么都是对的把。

    肖生恍惚这样想。

    愣神之间那毛茸茸的金发竟已经贴了过来。

    肖生屏息凝神,看着那双波光泠泠的眼睛近在眼前,一根根的眼睫都分毫毕现,直挺的鼻子下面是鲜艳的丹唇。

    他心跳确切地加快了。

    然而玛丁只是贴着触了一下他的眉头,便又离开了。

    “没有发热。”

    “……”

    “好好休息吧。一会儿有人把药端来,记得把药喝了。”

    “那……先生呢?”

    “我,去工作间。”

    “我想陪着您。”肖生黑眸十分坚定、明晰。

    “等你病好吧。”玛丁温声哄道。

    肖生没说话。但可以从那双眼睛看出他是抗拒的。

    无声的反抗,玛丁最吃不住。

    “好了,好了,服了你了。工作间有一个沙发,你可以休息在那里。”他退了一步。

    肖生眸中漫上惊喜:“好的。先生。”

    玛丁的确是去十分认真地工作的。

    来丹兹的主要目的,本就是收集素材,如今如此惊险一劫,大量的笔墨可以花上了。

    散乱的一张张纸稿先写下最初的灵感和思绪,笔迹缭乱狂野,大概只有主人才看得清。

    肖生被迫躺在沙发上,远远地看着。暖黄的灯光下男人静心思索的样子,时而蹙眉,时而展颜,那张英俊温和的脸庞有无数的微表情,都能叫他一点一点慢慢品味欣赏。

    只是男人结束工作的时候,沙发上的黑发男子却是已经睡了。

    大难初醒,精力的确不济。

    睡着的肖生十分的安静,脸色已经比下午时稍好了一些。

    玛丁慢慢把他盖着的被子提上来,想了想,又勾起膝弯和脖颈将人轻轻抱起。

    肖生浅眠,很快就醒来了。

    他觉得像是在梦中,于是没有说话,将手轻轻勾在那人身上。

    来到床铺放下,他才觉出几分真实。

    玛丁见他眼睁着,正看着他:“把你吵醒了?”

    “没……”肖生声音微微沙哑,片刻后恢复了清润,“您的事儿做完了吗?”

    “差不多,今天就到这了。”玛丁道。他也有些困倦了。他的姿势慢慢变成侧坐在床边,半扭着身看肖生,“你再睡会儿吧。”

    “不困。”肖生道,“您不休息吗?我一直占着您的床,是不是让您感到不便了?”

    玛丁又停顿了一会儿。

    灯火下他微低下的脸一半明一半暗,显出一种刀凿斧削的英俊,却也让人感到冷冽和不近人情。

    “你为什么,总是这么小心翼翼呢?”玛丁忽然问道。

    肖生心里打了个突。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然而玛丁碧色的眼睛一直静静地看着他,似乎这次不问出个答案不罢休了。

    “我……”肖生开口,却还是不知道说什么,他眸光闪躲,情绪浮现出不稳定的征兆。

    玛丁手探过去,捏住他的肩膀:“你看着我。”

    肖生恍惚的眼神终于慢慢聚焦,重新落到玛丁身上。

    “我吓着你了吗?”

    肖生摇摇头,又迟疑了一下。

    两人间的这种气氛十分的奇怪,似乎徒然之间又变成了两个熟悉的陌生人,明明相伴很久,但其实谁也不知谁的心思。两人谁也不曾对谁坦诚。似乎曾经那些心心相惜,肝胆相照,都作烟消云散,此刻以抽身俯视的角度,来重新审视一遍这份感情。

    肖生怕了。

    他怕玛丁说出什么不可挽回的话。

    他宁愿一直委屈求全,所有的事情都含糊不清,来换取留在他身边的资格。

    而不是把一切都弄得明明白白,放在光下,炽火上,来考验这份感情的真假。

    他心中有愧。

    “对不起。”玛丁竟然先说出了道歉,“对不起。”他说。

    肖生惊愕之中,玛丁俯身,抱住他的背脊,脸搁在男人的肩后:“是我太过完美主义,我不该对你要求太多………不,一直都是我不够好。我不值得你这样对待,是我……”

    “先生,先生,您在说什么?”肖生手臂勾起,惊惶地抱住了男人的背脊。

    “是我,我是地狱里浮起的浮尸,本该顺流而下直到再一次死去,可是却遇见了你。”喃喃低语。

    肖生真怀疑眼前的人是喝了几杯小酒,说着梦里的胡话,可是不是,对方的体温温暖,神智清醒,身上也没有酒味:“先生,您………”

    “对不起,是我不够好。”沉哑的声音,近乎在忏悔。

    肖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

    “您别这么说啊。”肖生哭了。

    玛丁似有所觉,他微蹭起身,抬手擦着男人的眼泪。

    “你哭什么呢。”他轻声呢喃,手上的动作温柔又缱绻,几乎要叫人掉到白日的美梦中。———小鸟的翅膀支楞楞地扑起来,小蜘蛛的网兜不住地摇晃。

    “先生………”泪眼模糊之中,肖生只记得唤着这个称呼,连声音都哽咽了。

    玛丁的吻轻轻地落下来,堵住嘴角的呜咽。

    “别哭。”

    “呜……”

    “……我会心疼。

    ……真的。”

    这一夜是漫长的一夜,也是一切近乎天翻地覆的一夜。

    肖生喊着那个称谓喊到嗓音嘶哑,气力殆尽。

    好不容易养回来点的红润脸色似乎又返回去了。

    玛丁错了。

    怎么样他都会心疼的。

    这下又懊悔自己是不是折腾太过了。

    但两人似乎都贪恋这个夜晚,天光将明的时候,一切才稍稍归于平静。

    夜晚壁角的烛火早就燃到最后一丝微弱的光线,窗外熹微的天光又不足以将整个屋子排满。

    三两吻痕洒落在肖生散乱的褶皱白衣衫露出的锁骨上,黑发几乎湿透了汗水,凌乱地贴在额头,但他依然目光缱绻地看着身旁的男人。

    玛丁下巴轻枕在肖生胸前,单手拨弄着他的头发。

    “难受吗?”

    “不。”肖生道。

    “别说谎……”

    “……有一点。”

    “我让医生来看看。”玛丁是真的很担心他的身体,做的时候每分每秒都在懊悔自己把持不住。

    “别!”肖生的脸在黯淡的烛光里是真红了,他祈祷对方没发现,轻轻牵住了玛丁的衣袖,“您……再待一会儿。”

    这话和说“再陪我一会儿”别无二致。玛丁顺意地重新躺下来,枕在旁边看着他:

    “一会儿去沐个浴吧。”

    “嗯……”肖生答应着,脸竟然已经一半沉进了被子里,声音闷闷的低弱。

    玛丁感到惊奇,问:“你是……害羞了么?”

    肖生倏地闭上了眼睛,下一秒,竟然转过了身去,打算背对着玛丁。

    “别………”玛丁半中截住了他,脸上带着笑意,轻声道,“让我抱你一会儿。”

    肖生没吭声,但的确窝在他怀里,不动了。

    可太叫人疼爱了。

    天光一点一点的透进来,将逐渐暗下去的光线又提成了粉淡的白色。

    对方的呼吸心跳体温都近在毫厘,此刻两人都感到了平和的满足与那虚无缥缈又咫尺可求的幸福。

    玛丁轻轻将唇贴在肖生的颈侧,念道:“我的安拉,我的救赎。”

    那是一句经文一样的异国语,肖生不懂那是什么含义,但是接触的体肤微微发烫,有一种热度从那里蔓延开来。

    像是兀兀穷年来想要的终极一切。

    第97章 出发

    白日里卜拉多和昆布也来长官府复命了。

    肖生从地宫里带出的日记起了很大的帮助,众人总算能从那字里行间得知失踪旅者的最终去向:他在海潮涨起的时候没有逃出那里,最终溺亡,尸体大概随着一个没有遮挡的地下口流入了海里。而背包因为挂住了墙缝而得以幸免。

    这是结合玛丁他们当时的经历唯一可能的解释了。

    只是有些叫人唏嘘。

    玛丁他们准备离开了。

    丹兹是个不错的城市,或许以后可以考虑再来。

    从报纸和舆论的风向来看,帝都的政令日益波谲云诡。

    “贵族们的好日子可能不长了。”玛丁叹息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