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没死,却被另一个“祈真一”取代了。

    认清这点后,那些细思极恐之处再次涌上心间。

    轮回境的时间跟阳间流速不同,她在轮回境里呆了近百年,但阳间似乎才过去几年。从大嫂和爹的面貌变化来看,应当不超过十年。

    她离开时是六八年,红顶寨彼时刚接收了一批云省过来的知青,那些知青嫌他们家房子太破,打死不愿意住进来,为此跟大队长吵吵了许久。

    而现在,家里歪歪斜斜的泥土房已经换成了砖瓦房,砌房子的钱哪里来的?

    当年为了娶大嫂,家里日子便有些艰难,以至于她念完小学再也没钱到山下念初中,但刚才她看得很清楚,家里又多了两个嫂子。

    她们浑身上下找不出一个补丁,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她离开的这段日子,家里日子越过越好了。

    而这个“好”很有可能沾了冒牌货的光!

    所以娘避而不见,爹明明认出了自己还是要把自己赶走。

    不是对妖魔鬼怪的惧怕,而是因为——他们的女儿早就换成别人了。

    祈真一忽然觉得命运很可笑,一时不知道该恨谁。

    她做梦都想让父母兄弟过上好日子,有人帮她做到了,可这一切又是以牺牲她为代价,没有人跟她商量,问问她愿不愿意交出身体,她在什么也不知道的情况下便失去了一切。

    她很难不怨。

    凭什么呢?

    为什么有人能轻易剥夺她的性命呢?

    她不服。

    哪怕再来一次,在夺取她身体前问问她,她也不会答应。

    蝼蚁尚且贪生,何况她是一个活生生的人,难道连蝼蚁都不如吗?

    一想到这儿,她就恨不能把对方撕碎!

    只是——

    这具身体是老柳树的枝丫做的。

    即便老柳树扎根地府三千年,修了几分本事,来历也十分神秘,但本质上还是木头,遇水变色变沉,爆嗮开裂。

    每晚吸收月之精华后,白日才可支撑数小时,时间一到便会变成木头。

    如果遇上雨天,她便会像今天这样,撑不到三小时身体便开始变化,这样的她连长时间呆在人前都做不到,谈何报仇?

    何况,她眼下是魂,一旦造了杀孽魂就脏了。

    不仅回不去自己的身体,还会受轮回境的力量牵引,再次坠入其中,得再做几百年苦役。

    这样的代价,着实太大!

    想报仇只有两个选择,一是蛊惑人心让他人替自己动手,二是重新变成人。

    只要成了人,就不受地府管辖。

    而重新变回人也只有两条路可走。

    要么将占据她身体的魂魄赶走,她重新钻回自己的皮囊;

    要么拼命攒功德。

    老柳树说了,只要她不断攒功德,这具身体便能转化成真正的血肉之躯。

    否则,她只能算寄居在木偶身体里的游魂,而不是一个人。

    第一条路不能选。

    谁也不知道那人是用什么手段把自己的魂魄扔到轮回境关着的,万一自己冒然对上她,没逼走她的魂魄反倒打草惊蛇,下次肯定没有重来的机会了。

    而第二条……

    祈真一扁着嘴巴,瞥了眼已经木化的左手,眼睛跟泉眼似的,泪水哗啦哗啦的流。

    功德,功德,谁知道怎么攒,又什么时候能攒够?

    万一她攒到七老八十,那坏蛋都已经寿终正寝了,她还报个屁的仇!

    正当她悲愤交加,胡乱骂人时,垂在胸口那颗银白色木珠忽然闪烁了一下。

    随后一道苍老和蔼的声音响起:“哭什么,既然放你出去自然就不会为难你。”

    是老柳树的声音。

    祈真一哭声微顿,表情有些别扭,想继续哭又觉得怪丢人的。

    只能气哼哼道:“你当然不知道我的心情,你就是乌鸦嘴,送我出来前还咒我。现在好了,你的乌鸦嘴灵验了,我爹娘不要我,身体还被人抢了,我现在只能做孤魂野鬼了,呜哇……”

    嚷嚷着还是没忍住。

    老柳树语塞。

    他能告诉她,能逃回阳间已经是阎君网开一面了吗?

    如果不是阎君偶然间撞见小唠叨鬼这个生魂,也不会想起查鬼魂投胎的事。

    这样便不会发现地府多了一些本该寿终正寝的魂魄,最奇特地是,生死簿显示他们仍然活着。

    虽说目前发现的生魂不多,加上小唠叨鬼也就八人而已。但地府少一只鬼多一只鬼都是天大的事,这得牵扯到不知多少年前阴阳两界的协议,暂且不详说了。

    总之,因为这份协议,阴间鬼差不可随意出入阳间。

    而阳间的人死去不再由鬼差拘魂,而是自动顺着轮回境的指引进入阴间。

    十位阎君自然不在协议限制中,但同样,阎君并不会为了几个小小的生魂奔走调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