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晟抬眼看向黎凡,尘封的记忆缓缓苏醒。

    那天中午,一行人结束了全部调研工作,在酒店楼下的小餐馆吃了午饭后,决定先回房午休一会儿。当时,为了节省资金,大家都是两两一组住的标间。韩晟和宋款冬住一间,黎凡则被分到走廊最里间,和一个有些内向的低年级学弟一起。

    其实韩晟和宋款冬很少吵架,宋款冬为人谦和温润,韩晟又处处顺着,两人根本起不了什么争执。不过,那段时间,或许是临近毕业,大家都在为以后作准备了,可宋款冬却迟迟不肯承诺两人的未来,韩晟虽不说,心里却是焦躁的。他那时想不明白,明明两人相处这么融洽,为什么宋款冬就是不肯答应,甚至还想把他推给别人。

    那天中午回房后,两人究竟是因为而起的争执,韩晟已经记不清了,总之肯定是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一开始只是说话语气急了些,后来两人渐渐有些刹不住车,尤其是韩晟,长期累积在心里的躁郁突然找到了出口似的,到后面竟开始口不择言。

    具体说了什么他也记不清了,估计本来也没过脑子,只是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宋款冬的脸色一瞬间苍白得吓人,韩晟心里的火立刻熄了,手足无措的去拉宋款冬垂在身侧的手,结结巴巴地道歉。

    宋款冬任由他拉着,却一眼也不肯看他,只是低着头,轻声道:

    “小晟,放手吧,我们本来也没有结果,黎凡是比我更合适的人,你自己也知道的。”

    像是突然被针刺中了软肋,韩晟握在宋款冬身上的手一紧,语气又开始有些不受控制:

    “你别胡说,我和他没有关系!”

    宋款冬有些虚弱的笑了笑,用另一只手轻轻推开韩晟:

    “是怎样你自己心里是清楚的,我知道你心里并不是真的讨厌他。小晟,好好看看自己的内心吧,别做错误的选择。”

    韩晟依然紧紧握着宋款冬的手腕不肯松开:

    “我自己的心自己看得很清楚,我想要的就是你,你别这样,有什么问题我们一起面对不好吗?你为什么总是这样,你敢说你不喜欢我吗?既然相互喜欢,为什么不能在一起?”

    宋款冬只是静静地看着韩晟的眼睛,目光似水般柔软,却深不可测,叫人看不清意味。

    韩晟在这种平静的拒绝里浑身发冷,他紧咬着嘴唇,手指掐在宋款冬纤细的手腕处,直到感受到宋款冬吃痛地微微发抖,才沙哑着声音说了句:

    “我们都冷静一下。”

    然后他松开了手,用力掀开被子,背朝外地躺下,扯过被子严严实实地罩住自己。

    他心里乱得不行,什么都不想管,只想蒙头大睡。在被子里闷了一会儿,睡意渐渐袭来。在睡着之前,他听见有人敲了敲门,是黎凡的声音,好像是来叫他们一块上山玩。

    宋款冬喊了韩晟两声,韩晟不想回应,闷着头不肯说话,宋款冬便跟着黎凡出了门。

    只是,韩晟怎么也没想过,一觉醒来,一切都变了。

    这么多年过去,韩晟以为那些记忆埋在深处,也许早就消失了,经这么一回想,没想到竟然连许多细节都还记得。

    只是,他看了看黎凡浸在灯光里的脸,突然发现,回忆起有关那个下午的画面时,他已经不再像以前那样撕心裂肺了。就像伤口结了疤,摸上去的时候知道那里曾经有过血淋淋的伤口,却已经不会觉得痛了。

    “想起来了?”

    黎凡见韩晟眉心处轻轻皱起,便知道他肯定还记得。

    “你是说……”

    “对,”黎凡再次垂下目光:“你们吵到一半的时候我就在门外了,你们回房忘了关门,所以宋款冬的那些话,我全都听到了。”

    韩晟心里有些酸疼,可还是没弄明白这和黎凡在医院里对他说的话有什么关系。

    “可是,你为什么……”

    “你想过吗?如果我当时没有那样说,如果你一开始就知道那天宋款冬因为心情不好一个人走开,你会怎样?”

    韩晟的心跳猛然加速,一股虚汗密密麻麻地涌上后背。

    得知噩耗的那段时间,韩晟整个人近乎崩溃,他总是一个人枯坐着,不吃东西也不想睡觉,因为一闭上眼,他就会梦到那个踩着轻柔舞步的背影,梦见那个深不见底的山谷。

    他终于明白了,当时大家都以为宋款冬是因为一个人离开才失足掉下山谷的,而宋款冬之所以会独自离开,是因为中午和他吵了架心情不好……如果那样的话,他一定会将宋款冬的死全部归咎到自己身上,他一定会比现在痛苦百倍!

    而那些原本该由他承受的痛苦,因为黎凡的道歉,全部化作了毫无道理的怨恨,转移到了本来无辜的人身上。

    这段时间以来,韩晟难以自制地想念黎凡过往对他无微不至的关心和照顾,他有时甚至会想,其实这些温暖,也足够让他放下心里的介怀,不计前嫌地和黎凡好好生活下去。

    现在想来,这是多么自负的想法啊。

    原来,他以为应该憎恶的甚至还狂妄地想要原谅的,根本就不是什么罪孽,那是一份沉甸甸的爱啊。

    第77章

    “摩天轮上,”

    黎凡的声音很轻,如果不是停顿处细微的颤抖,听上去格外的冷淡:

    “你问我恐高的事情,既然都已经说到这儿了,就干脆全都告诉你吧。是,我曾经患有很严重的恐高症,那个时候,我甚至连走过去看一眼情况都没法做到。那年暑假,你背着大家又一次去了那个小村子,对吧?”

    讲到这儿,黎凡停下,看了一眼有些错愕的韩晟,低头似苦笑了一下,接着道:

    “对,那段时间你不肯见我,我……一直偷偷跟踪你。我跟着你去了那个村子,看见你总是喜欢去那个山谷附近,沉默地望着深渊。我好害怕你会奋不顾身地跳下去,可是我连靠近的能力都没有。我只能远远地看着,你站得太近了,近到伸手就能掀开拦在面前的那条警戒线,近到只需要向前一步就再也收不回脚……渐渐的,那种恐惧已经不只在看到你靠近那个山崖的时候出现,我总是时不时想起,然后突然一身冷汗。你离开小村子之后,那个暑假剩余的时间里,我去了很多地方,山顶,塔楼……只要它们足够高,我都强迫自己爬上去。过程虽然有些波折,但,后来你也知道了,总算是有进步,不是吗?”

    韩晟浑身都在发抖,他知道一切绝不是黎凡那轻飘飘的一句“有些波折”那么简单,他看着黎凡纤瘦的肩膀,错愕,惊讶,心疼,愧疚……复杂的情绪交织在胸口,将他的心涨得酸麻不已。

    可所有感受,和身体深处那自一团小火苗瞬间烧成灼心烈火的爱意比起来,都变得微不足道了。

    那一刻,他心里所有画地而生的牢笼全都在烈火里化为灰烬,他终于看清自己困了许久的心。

    韩晟颤抖着去抓黎凡的手,嗓子干得厉害:

    “小凡,我……”

    指尖触到微凉的皮肤,却在下一秒扑了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