旋木这次在国内上映的电影是一部悬疑片,大致讲述一个有双重人格的少年,眼睁睁目睹自己周围的人死去,却不知道自己就是凶手,直到最后真相浮出水面,检方收到精神鉴定证明那天,善良的人格却选择了以自杀的形式告慰逝者。

    整场剧情非常符合旋木一贯的矛盾设置,她的电影大多数时间都没有绝对的善恶,不同的影评对人物的评价向来两极分化严重。

    最后一幕从少年犯在床上割破手腕,血液在他身下渗满床单,他死的时候仍旧大睁着眼睛,镜头从他的瞳仁中进行切换,转为少年犯童年时奔跑过的田野空镜,蝉鸣和麦浪,昭示宁静的夏天。

    荧幕暗下,全剧终。

    白允欢坐在忽然安静的影院里,听见自己的呼吸声,他清了清干涩的嗓子,问梁暄觉得电影怎么样。

    梁暄有半分钟没想好怎么回答,就被白允欢一脚蹬在小腿上:“你不会是睡着了吧?!”

    虽然看不见那小孩的脸,他还是听出来白允欢在生气。

    这个认知有点好笑,梁暄要极力忍住嘴角向上翘起的冲动,反问他:“你觉得怎么样?”

    “很好。”

    白允欢说,又犹豫了一会道,“但是不够好,感觉这部电影没有那么‘旋木’了。”

    第七章

    梁暄坐在椅子上,认真思考了一会,点点头表示赞同。

    “动作戏太多了,特别冗长。”

    他淡定开口,随后开始数落刚才看过的电影,“剧情被动作戏冲掉,所以导致有的镜头给的不够细……要是单拍动作片也行,但又不够惊险刺激。

    动作部分太廉价,镜头运用也一般,根本不知道制作方把钱花哪去了,整部片子显得不伦不类,看得人很难受。”

    ???

    白允欢瞪着眼睛看他,张了张嘴要说话,却不知道要从哪骂起——说实话,他也想说动作戏占比的问题,但是,但是梁暄这说得也太过了吧?!

    “明明很好啊!你这人一点鉴赏能力都没有。”

    白允欢气得眉毛都竖起来了,“旋旋子写的骨架在那里,就算是拍得再烂,那也比市面上大多电影好很多,很多!”

    梁暄一挑眉:“刚才不是你说不好的吗?”

    “我说的是不够好,还能更好,不是不好!”白允欢抱着胳膊站起来,“算了,你这是山猪吃不了细糠,看多了爆米花剧都不知道什么才叫好。”

    梁暄坐在影院座椅上,低笑出声。

    “你还笑!”白允欢气得牙痒痒。

    梁暄不嫌事大:“诶,我也没说是你旋旋子写得不好,我是说,他找的这个制作团队太拉胯,好好的剧本硬生生魔改成这样……既想要人家旋木的口碑,又想要票房,到最后就是这种不伦不类的东西。”

    白允欢听他这么一说,目光愤愤转回到还在播放片尾的荧幕。

    迪达星娱,就是李阳签的那家公司,领他拍保险套广告那个。

    行,白允欢记住了。

    下次不会再和这家公司合作了。

    梁暄手握着方向盘,等红灯,脑袋里面回想着刚才看过的电影,越想越生气。

    本来,回国上映的第一部 电影他是很看重的,对方谈投资的时候说得天花乱坠,谁料拍摄的时候怎么都不肯按照原来的框架走,出来的就是这种鬼东西,说句“不伦不类”都算好的了。

    离开学院派,开始接触市场,这些琐事经常让他感到烦躁。

    父亲对他去搞电影的事并不支持,只愿意每个季度划定额的资金到他的工作室,还没到可以独立撑起一个剧组投资的程度——说白了,仍旧受限于人。

    梁暄叹了口气,心想着像这种东西上映简直就是他的黑历史,旁边那傻小子也真是鬼迷心窍了还能替旋木说好话……

    此时此刻,傻小子正在副驾驶上睡得香甜,微张着嘴唇,带点笑,时不时因为汽车的摇晃而左右乱撞,像是没骨头的棉花娃娃。

    梁暄瞄了一眼,就开始在心里构思地主家傻儿子的剧情,心情变得轻松很多。

    那天晚上,梁暄做了个梦,梦里自己正站在一个山坡上,看着底下八百个人头攒动,高呼着:“八百标兵奔北坡,旋旋子,我们要在北坡包午夜场!!!”

    梁暄被吓醒了。

    自从之前跟家里打电话服软之后,白允欢每个月的零花钱又按时到账,生活开始恢复到从前的消费水平,李阳约他出去逛街,一路上从白允欢那里讨了好几种护肤品。

    专柜里的护肤品,动不动几百上千,就算是白允欢再大方,心里也觉得不是滋味起来。

    李阳说,之所以要买这些,是因为他在准备一个试镜:“虽然只是个男n号,但是听说制作阵容超级豪华,哥,万一我要是选上了,你一定要来剧组看我。”

    白允欢表现得有些心不在焉,不知道为什么,他现在对李阳说的这些话,开始丧失兴趣了——从前不是这样的,他们两个曾经也窝在街角的私人影院里看电影,从半夜一直看到天亮,李阳会跟他说表演课上又讲了什么,也会吐槽哪个演员的演技差到惊人。

    虽然谈恋爱的过程还仅停留在拉个小手,碰一下嘴唇,但白允欢可以肯定他确实喜欢过这个小学弟。

    只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们的聊天内容越来越趋向于现实,没有憧憬、没有电影……李阳开始向他倾诉自己的原生家庭,农村的土楼,烦人的亲戚,以及,永远无法走出柜门的痛苦。

    “幸好我有个弟弟。”

    李阳是这样说的,一只手拎着购物袋,另一只手抓在白允欢的袖子上。

    “哥,上次的镯子,真的太谢谢你了,虽然收了你这么贵重的东西,我也觉得挺不好意思,但我也实在没办法啦……我家里现在就跟我催婚,虽然能用要当明星做借口搪塞过去,但是这也不是个长久之计,我就想着,至少让弟弟先结婚,爸妈抱上孙……”

    “李阳。”

    白允欢叫了他的名字,“我们去看电影吧,就是之前咱们去过的那家私人影院。”

    夜不归宿。

    凌晨两点的时候,梁暄从房间里走出来,绕了公寓一圈,发现白允欢还没回来,心里开始打鼓。

    根据他妈提供的情报,白家弟弟虽然比较爱玩,但总体来说属于并不出格那种,哪怕是去了酒吧喝醉,都知道要找人送自己回家,白家家教也一直很好,没有那些个乱七八糟的习惯。

    其实照理来说,大家都是成年人,白允欢做了什么都该自己负责,哪怕是半夜约着和炮友出去,他梁暄都不应该管,更何况,白允欢出门之前已经说了是跟男朋友出去。

    但梁暄躺在床上就是睡不着。

    他听白母说过白允欢那个男朋友的事,虽然跟他梁暄没什么关系,但总体听下来,他也不得不说一句:那小男朋友真不是什么好鸟。

    别被骗了吧……要不然打个电话过去?

    梁暄从床上蓦地坐起来。

    听闻过正室接到小三电话的那个语气吗?

    现实生活中没听过不要紧,梁暄影视剧看了不少,一下就从那头小男生的嗓音里分辨出他到底什么想法。

    “哥,这个是你什么人啊?”

    “室友。”

    白允欢皱着眉头,向李阳摊手,“把电话给我。”

    “没听说你有室友啊?”

    “有,之前公寓和别人合租了。”

    白允欢将电话拿回手里,“梁暄?这么晚了,什么事?”

    “……你什么时候回来?”梁暄不断在脑子里重复告诉自己,对面那个李阳只是个小孩,没必要和他计较,更不必萌生出想要穿到电话另一头揍他的冲动。

    人呢,大动肝火总是不好的,要稳。

    稳中求进。

    “哥,他干嘛管你什么时候回去?!”李阳变了脸色,“哥,你不是说和别人住着不习惯吗,怎么又突然合租?”

    提起这个白允欢就来气:“要不是因为那个镯……”

    他话说了一半。

    紧接着就听见电话里传来一句清晰的冷哼:“哥来哥去,怎么着,白允欢你那个小男朋友是唱什么纤夫的爱呢?”

    第八章

    其实这事不怪梁暄生气,本来就只是打个电话,什么都还没说,对面那个叫李阳的却跟防贼一样,东一句西一句,到底是为了什么不说,单是这个举动就非常没礼貌。

    梁暄挂了电话,回到电脑前面按亮屏幕,开始打字,手指敲击键盘的力度有点大,看得出来是正处某种烦躁中。

    白允欢到公寓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三点多。

    从私人影院走之前,他跟李阳吵了一架,或许最开始争吵的主题是“李阳该不该抢他的手机”,后面就逐渐演变成各种大大小小的事,大到那个镯子到底怎么回事,小到李阳跟他出来看电影不认真——对,白允欢带人来私人影院,真不是为了什么桃粉色事件,而是来享受通宵电影的。

    李阳被他说急了,闹着说要分手:“你就是因为我拿了你的钱,就看我哪里都不顺眼,但是我家的条件和你家又不一样,你是含着金钥匙出生的少爷命,你最不缺的就是钱了,不是吗?!”

    “不是。”

    白允欢沉下脸,他盯着李阳看了良久,最后一抬下巴,转身就走,“行,少爷脾气是吧?那我也不留你了,分手就分手。”

    李阳在后面叫他,白允欢没回头。

    他想,他父母活了大半辈子还是目光毒辣,不合适的人就不该在一起,早分早完事。

    本来想悄悄进屋,奈何一摸背包发现出门就没带钥匙,这大半夜的,好像还得把梁暄折腾起来才能进去。

    白允欢在门外一边懊悔,一边试探性地敲了敲门,听见里面没动静,又在外面徘徊犹豫起来。

    负责的保安小哥第二次在巡逻的时候遇到顶楼这户主了,手电筒一晃:“诶,弟弟好长时间没见到你啊,怎么又惹弟妹生……”

    没等他话说完,房门打开了,梁暄面无表情站在门口。

    “气……啊,没事了大哥,您赶紧带嫂子进去吧。”

    保安改口很快,看样子是被这情况吓得不轻,话在嘴里都没过脑子,在意识到不对之后,用手打了一下自己的脸,溜之大吉。

    留着门口白允欢和梁暄大眼瞪小眼。

    最后还是白允欢先绷不住了,讪笑两声,侧身进了门。

    他一边换鞋一边跟梁暄解释说,李阳那个人性格就那样,经常会在小事上过于敏感,让他别介意。

    梁暄没说什么,从嗓子里哼了一声算回应。

    白允欢见他爱答不理的,一时间也觉得委屈上了,往沙发上一坐,嘴巴一撇,问梁暄家里还有没有酒。

    “凌晨三点,不睡觉,在这儿喝酒?”梁暄刚想回屋,又折回来了。

    白允欢点点头,指着梁暄说:“怎么啦,失恋还不能喝酒了?”

    “……失恋了?”

    “可不是嘛,这还不是因为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