褚源轻轻说:“奶奶想见小五,我来接人。”

    “这么急?”李慕泽打量褚源身后站着的保镖, 双眉不自觉向中间靠拢。

    褚源来的突然,除了早上睁眼时打过一通电话以后,他完全没有心里准备。

    褚源无声叹息, 好似苦恼般轻按太阳穴,解释道:“若不是我拦着,奶奶昨晚就要见小五。”

    李慕泽继续发问:“你跟蔺奶奶说了?”

    “嗯。”褚源看眼手表, 赶时间的意思很明显,“奶奶知道小五现在的情况有多糟糕, 她吩咐我九点钟必须把人接回宅子。”

    必须,这两个字咬的很重。

    “那.....好吧。”

    豪门规矩多,这点道理李慕泽还是懂得,只是他满心犹豫和担忧。

    蔺奶奶的处事风格, 女强人中的女强人,八十几岁的高龄,活的却比谁都明白,掌管褚家大小事务几十年, 造就了现在在业内独占鳖头的褚氏集团,就连褚源这样的人对她都要唯命是从,何况是李慕泽这个外人。

    褚辰早就起床了。今天天气好,抱着画板去后院画橘树,创作还没结束,就被李慕泽打断了。

    他稍微抬起头,清晨的阳光落在他的脸上镀了一层金,看着干净美好,显得格外年轻,眼底闪烁的光芒也是前所未有的明亮:“哥,去哪里?”

    李慕泽抿着唇,盯着他看了好半晌,才道:“换衣服,回褚家,你三哥在外面等你。”

    褚辰放下手中的画笔,有那么一瞬间,眸光暗淡了许多。

    天空恬静的如一面明镜。

    褚源收回望天的视线,转而看向走出来的弟弟,目光柔和许多。几日不见,褚辰又变了模样,明明跟褚钧有非常相似的脸,性格却是两种极端。

    助理很有眼力见的拉开车门,规规矩矩地站在车身一侧,等待少爷上车。

    褚辰却不为所动,回过头看着李慕泽,轻声说:“哥,你不去吗?”

    李慕泽自然反应地看一眼褚源,张了张嘴说:“我晚点去接你。”

    他在说这话时,语气相当坚定,但心里没底。他从未跟蔺奶奶打过交道,只知道蔺奶奶在商业中是说一不二的性格,至于私下里面对家人是怎样的态度他不清楚。

    尤其是失忆的褚辰,会不会....

    心中燃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沉闷感,他看着褚辰的眼睛,有了丝丝动容。

    “哥,”褚辰清脆悦耳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不知何时来到他身边,稍凉的手指敷在他的手腕,“别忘了来接我。”

    李慕泽其实很想开车送褚辰,理由是害怕中途遇险,不过他看到褚源身后黑压压的几十名保镖,这话卡在喉咙就没有说出来,最后只道一句“好”。

    褚辰被人接走了。

    排场特别大,近十辆豪车相伴。

    李慕泽站在原地目送那些车辆相继离开,直到视野消失,他才迈开脚步返回别墅小院。

    *

    s市,日落山庄。

    前还水后靠山,周围满是植株,春夏满山翠意,秋冬丹枫如火,风景优美与众不同,竖立在这木林森森之间趣意浓浓。

    山庄上下共有五层,门厅宽阔气派,廊柱耸立,富丽堂皇又不失庄严,光是照顾主人的佣人就有十几名。

    褚钧拖着两条抽筋发麻的腿往二楼爬,昨晚被罚在家族祠堂跪了一夜,两腿差点跪废了。

    山庄的主人刚用完早餐,正在二楼书房静坐,书房很安静,主人没有说话,四下静悄悄的。

    很快书房的门被敲响,不同于往日的三声,而是毫无章法的连续响起。

    蔺奶奶稍有不悦,心里念叨一句“没规矩”,嘴上却柔和许多:“进来吧。”

    “奶奶,我来了。”

    褚钧推门而进,一溜烟蹿到蔺奶奶身边,坐在沙发一侧,直接翘起二郎腿。

    “真是个不服管教的狼崽子。”蔺奶奶这样评价他。

    这话他是从小听到大的,耳朵都要长茧子了,他不以为意:“奶奶,等会儿小五来,您可得做好心里准备,他现在.....”

    停顿一瞬,褚钧指了指太阳穴,语气难掩嫌弃:“这里不太好使,撞傻了。”

    蔺奶奶面不改色,顺手拿起腿边放置的拐杖去敲他的头:“怎么说话呢?今晚还想罚跪?”

    “哎呦!”褚钧捂着脑袋往后躲,撇嘴道,“这件事上不能偏心眼,小五也得跪罚,我昨天晚上一宿没睡,这两条腿都不像是自己的。”

    “你和小五能一样?”蔺奶奶偏心而不自知,一本正经地辩解,“他现在情况特殊,他是你弟弟,我不准你欺负他。”

    “这差别待遇也太明显了吧!”褚钧忍不住哀嚎。

    蔺奶奶不理他,视线锁定书房门口,心里念叨着人怎么还不来。

    昨晚她找到褚源,问问小五有没有音信,小四都回来了,为什么小五一点消息都没有。

    她再三逼问下,褚源终是肯说实话。

    小五爬山发生意外,导致头部撞伤暂时失去记忆,正在朋友家里寄住。

    听到这个消息,犹如晴天霹雳,她一时没办法接受,这颗心上窜下跳了一夜,一整晚没有睡好。

    看出她满眼的担忧,旁边的褚钧没话找话,想缓解一下气氛:“奶奶,您今天量血压了吗?”

    蔺奶奶指着桌案上放置的医药箱,回道:“携炜来了,带着他的助手,是我叫他来的,想问问小五的情况。”

    褚钧正在无聊地用手揪头发玩,听闻此话手中动作一顿,微微变了脸。心里忍不住腹诽,那个人居然来了,早知道他就回楼上睡大觉了。

    正想着呢,书房的门被推开。不同于上次见面,陈携炜今天穿了职业白大褂,脸上仍旧挂着熟悉的笑意,如沐春风,暖人心脾。

    褚钧只扫了一眼,很快移开视线,别别扭扭地看向窗外。

    蔺奶奶对他不礼貌的态度非常不满,皱眉提醒道:“小四,还不快叫人。”

    奶奶的话不能不听,他慢悠悠地转过头,目光重新回到陈携炜的脸上,对着那双带有笑意的眼眸,不情不愿地轻点了下头:“陈叔叔好。”

    陈携炜依旧和颜悦色,也冲他点了点头:“你好,小四。”

    褚钧心里堵得慌,他不自觉冷下脸,使劲揪自己的头发。

    蔺奶奶瞧着他的模样,疑惑道:“你这孩子,怎么又叫叔叔了?以前不是你提议让小源小五跟着你一起改口吗?”

    “有吗?”褚钧觉得自己的耳朵有点烫,故意忽略陈携炜投来的目光,嘴硬道,“不记得了,小时候不懂事,陈叔叔别跟我一般见识。”

    有陈携炜在的地方,他有点坐不住,说完这话,他便站起身,一边往外走一边说:“我去打电话问问他们人到哪了,真是龟速,到现在还没有回来。”

    等他出去以后,书房的门被关上,一时间屋内安静许多。

    蔺奶奶连连叹气,恨铁不成钢道:“小四这性子,以后可怎么办。”

    “没事的。”陈携炜轻轻说了句,语气中难掩溺宠。

    蔺奶奶抬眸与其对视,语气有点埋怨:“他会变成这样,你要负最大的责任!什么事你都让着他,无法无天习惯了,做错了事,知道有你在后面给他擦屁股,他一点危机感都没有。携炜,小四长大了,你不能像以前一样,知道吗?”

    陈携炜整理药箱的手动作一顿,眼底的情绪意味不明,很快又恢复正常,笑着道:“知道了。”

    闻言,蔺奶奶满意点头:“那就好。”

    九点整,褚源带着弟弟准时现身。

    穿过富丽堂皇的门厅,来到二楼书房。这期间褚源问褚辰对宅子有没有印象,褚辰看着空旷的长廊,一时恍惚。

    有熟悉的感觉,就好像曾经来过。

    他目光专注地看着墙壁上的挂画,看的出神。

    褚源介绍道:“小五,这是你的画作,奶奶最喜欢的一幅画,是她要求挂在门堂。”

    褚辰略感惊讶,因为他的画风有变。

    都说看一个人的画风就能看出他的性格,褚辰现在更加确定,曾经的他和现在的他,有着巨大的差距。

    思及此处,他面容逐渐冰冷,眼底的抗拒加深。

    “小五,奶奶在等我们,先进去吧。”褚源在一旁提醒。

    褚辰收回目光,轻点头:“好。”

    书房只有蔺奶奶一人,她等不及了站在窗边望着外面的景色。听到门声,她急忙回过头来。

    “小五,快过来让奶奶看看!”

    见到人的一瞬间,蔺奶奶绷不住了,眸中满是焦急,哪还有女强人的镇定自若,就是一个许久未见孩子的老人。

    褚辰看着眼前白发苍苍,浑身上下散发贵气的老人,努力回想曾经的往事,不可避免地脑后传来一阵疼痛。

    褚源一直站在他身边,有敏感地察觉到,低声问:“小五,你怎么了?”

    “我没事。”他摇头,压住那股由心底引起的躁动,很快平复了后脑的痛感。

    他挺直脊背,目视向他走来的老人。

    蔺奶奶那双苍老的小手握住他冰冷的手腕,眼底满是担忧之色:“小五,你哥哥说你不记事了,你还认得奶奶吗?”

    褚辰很想安慰眼前这位“陌生”的老人,可他不擅长说谎,也不喜欢说谎。只能摇头:“不记得。”

    蔺奶奶难掩失落,眸子都湿润了几分。

    见此情景,褚源忙插嘴道:“小五,快叫人。”

    褚辰有礼貌地唤一声:“奶奶好。”

    蔺奶奶连连点头答应,还是很难过:“怎么会这样呢,好端端的就不记事了,以后就留在宅子里养伤,哪也别去了。”

    “我....”褚辰想开口说话。

    一旁的褚源及时打断:“奶奶,小五头部还有伤,我们坐下来聊。”

    “对,自家人坐下来聊。”蔺奶奶难得露出笑容,握住褚辰的手腕一直没舍得松开,拉着人来到沙发落座。

    蔺奶奶的目光一直粘在褚辰身上,从头到脚细细观察,最后一手轻抚褚辰那过长还带点自来卷的头发,轻声说:“小五,头发有点长了。”

    她的语气温柔和蔼,向来不喜欢男生留长发的她,面对多日不见的孙子,怎么看怎么顺眼。

    这显而易见的双标画面如果被褚钧看到,一定会气死。

    褚辰嘴边绽放丝丝笑容:“嗯,是有点长了。”

    蔺奶奶眼眸瞪大,有些不可思议。

    她看向对面的褚源,眼底是疑惑与惊喜。

    这么多年来,她已经很久没有见到褚辰微笑的样子,就算是在她的生日宴上,褚辰也始终保持冷冰冰的一张脸说祝寿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