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厂公的脸色骇然一变,死死盯着和臻:“你查到了什么?”

    东厂的四大护法现在说是和臻的人,不如说仍然听命于老厂公。

    和臻的一举一动都在这个老人的眼皮底下,虽然从他接手东厂后许多举措都不得这位老提督的欢心,但老提督始终沉默以对,没有任何的干涉。

    东厂不过是和臻的垫脚石,以后等他登上那个位子,成为整个大燕的帝王时则会是他的刀。

    刀必须要服从主人,它的用处只有它的主人才能决定。

    是杀人不见血,还是斩草除根,灭门抄家全在于和臻一念间。

    可和臻如今在眼皮子底下知道了一些本不该知道的事,这让老提督从与这个干儿子重逢以来陡然生出一种不愿承认的惶恐,还有一种“孩子终于长大了”的诡异欣慰。

    和臻摩挲着手炉,抬起一直微垂的眼,露出个淡淡的笑容,他摇摇头:“我什么也没查,只是我好像尚留着一些幼时的记忆。”他迟疑了一下,低声道,“我娘是晋人对不对?晋国与大燕隔着一片内海,我依稀记得自己是从海那边漂过来的。”

    老提督的脸色随着他的话越来越沉,但也从侧面证明了和臻的记忆不假,他的神情十分复杂,但最终还是承认道:“的确如此,当初你娘身不由己,为了护你周全只能将你送往大燕。虽然在我看来,她也是把你往死路上送,但好歹你活了下来。”

    和臻:“我那时候活下来,可前不久差点就死了。”他望着老提督,面带几分困惑又有几分猜度,“到现在我都觉得自己病得十分蹊跷,毫无兆头。直到遇到纳音那个老道士……”

    老提督面带薄怒:“我就知道!我就知道!这里面肯定有纳音那老东西的手笔,否则……”

    和臻:“如不是他,我那时候活不下来。”

    老提督嗤之以鼻,他像只发怒的困兽在庭院里来回走动:“放你娘的狗屁!你是天生的凤凰命,命里就该有这一劫!置之死地而后生没听过吗?你熬过了那个劫,身负龙凤血脉,以后无病无灾,福寿绵延。也就纳音那厚颜无耻的老东西,趁你病着装神弄鬼,你竟然还对他感恩戴德???简直可笑至极!可笑至极!”

    和臻:“……”

    老提督气得喘着粗气和他大眼瞪小眼。

    和臻摸摸鼻尖:“不是吧干爹,我原以为自己是先帝留下的种已经够离奇,你现在突然又告诉我,我还肩负着什么狗屁凤命……”他匪夷所思道,“我是个男人啊!”

    此言一出,两人都不约而同瞥了瞥和臻下面。

    和臻:“……”

    老提督:“……”

    和臻面色阴沉:“我又不是真太监,我好歹有的!”

    行吧,老提督这个真太监懒得和这崽子计较这种有没有的狗屁问题,他不耐烦地飞舞着唾沫星子:“你知道个屁!所谓的凤命是你娘那一族的血脉,你娘她出身晋国一个古老的世族,这个世族的祖先来自一个古老的巫族。

    在遇见纳音之前,和臻从不信怪力乱神之说。故而和臻虽然认为他干爹所言实在荒谬,但心底多少还是有几分相信的。

    况且,他身上的确有一只与生俱来的凤凰。

    老提督似乎看穿了和臻沉默之下的半信半疑,冷冷地哼笑一声:“你娘在晋国也算名门贵女,你随意让人一查便知。”

    和臻揉了下额角:“干爹你还有什么瞒着我的一并告诉我,你现在就是说我是神仙转世我都信了。”

    连狗屁凤凰都出现了,离神仙转世还远吗?

    和臻顿了顿:“你要是为了让我有个正大光明的名头登上皇位,搞这些东西就算了。做皇帝不都是真龙转世吗,没听说过让只凤凰上位的。”

    老提督:“……”

    意识到和臻对他娘和先帝的过往完全不感兴趣,提督原本准备好的晓之以情动之以理的那一套便尴尬地卡在那,用不上了。他想了想,发现自己已经拿捏不住这个干儿子的心思了,终于没耐心暴跳如雷道:“我说你这小子软硬不吃,刀枪不入的到底有什么打算?!别和老子说你要和那个小锦衣卫归隐山林,不问世事这种屁话,你敢说一个字,明天今天就是你那小情儿的祭日!”

    “这个……”和臻倒真有过这种想法,但也只是想一想而已,不论他是不是先帝的儿子,但就如今大燕随时一副要亡国嗝屁的局势,和臻也无法全身而退。他走了,国破了,又哪里能得一处归隐的安生地呢?

    和臻抬起头,对上他干爹虽然苍老但仍然锐利的眼睛,忽而笑了一笑:“虽然我从来没认为自己是什么凤子龙孙,但干爹把东厂交给我,这点担当我还是有的。如果不是我突然病了,也不会让萧巡趁虚而入。我留下的烂摊子,我自会收拾好。”

    他话音未落,寂静的荒宅里忽然响起了笃笃的敲门声。那敲门声不疾不徐,一声接一声,响了三下便停了下来,似是彬彬有礼地等着主人应门。

    老提督倏地一惊,回头看了一眼声音传来的地方,他又回头看向和臻,眯起眼:“是谁?”

    “宁王那边来的客人。”和臻看了看陆铮鸣昏睡的房间,“我们来北疆闹出这么大的动荡,宁王不可能不知道。从我们离开镇子后估计就被他的盯上了,既然盯着我们的眼睛不止一双,不如主动找个靠山,免得成为众矢之的。”

    和臻说着,便对外道了一句:“去请先生进来。”

    老提督眼神闪动了两下,却未说什么。

    很快赵精忠便将人领了进来,而令人意外的来者并非是男子,而是一位头戴羃篱的女子。

    女子面容隐藏在纱下,虽是朦胧但能看出是位美人,她恭敬地对和四行了一礼,又对老提督浅浅福了福身子,才又面向和臻,从袖中取出一个拇指宽的竹筒,低头躬身双手奉上。

    从头到尾,这个女子都未说一句话。

    第90章 陈年冤案

    和四没有动作,老厂公却也抱臂上观。

    和四苦兮兮地笑了一声,从善如流地从女子手中接过竹筒,还温文可亲地道了一句:“谢了。”

    女子始终臻首半垂,令人看不清她的神色。

    和四却也没有冒昧地多看她一眼,接过竹筒撇去火漆,抽出里面巴掌大的纸条扫了一眼,便揉碎在掌间,与他干爹对视一眼,道了一句:“成了。”

    这是目前为止,唯一的一个好消息了。

    在大半年前,任谁也没想到,有朝一日他们东厂会向宁王“摇尾乞怜”,寻求一个庇护之所。

    这么说,好像也太卑微了些。和四咂咂嘴,这应该算是双方共赢的一次合作,他们和宁王,各取所需罢了。

    和四将竹筒丢到一旁,与女子道:“劳驾您多走一趟,告知殿下,我等明日启程去拜见贵府,再作详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