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群人闹哄哄地往外走,卫意落在后面。他叫住负责人,说:“我想先去趟卫生间,可以吗?”

    “当然,我们就在一楼大厅,你到时候下来就好。”

    卫意离开后台,拐过长长的走廊找到卫生间,谁知二楼的男卫生间门口贴了张告示,说这间正在维修,请挪步其他楼层。

    卫意只好往楼下走。一楼大厅记者太多,他找到相对不大起眼的侧梯迅速溜下去,生怕被人抓到上不了卫生间,身影一闪飞快拐进了走廊里。

    好在一楼的卫生间正常工作,卫意洗过手,拉开门走出去。

    卫生间出门左拐是安全出口,右拐通向大厅。卫意向右走过长长的走廊,一楼大厅人声喧哗,满室灯火辉煌。

    来来往往身着西装或晚礼服的人群中,一个身材高大的男人穿着修身简单的黑色衬衫,灰色休闲裤,一手插在裤子口袋里,一手随意将从自动饮水机里取出来的纸杯扔进垃圾桶。

    卫意还在一步一步向前走,走廊好像被无限拉长,所有声音后退,画面模糊,大脑转速变慢。

    男人朝他看过来,随后勾唇一笑,转身朝他走来。

    卫意缓慢地喘息着。他尚且以为自己在做梦,所以不敢移开视线、或用力呼吸打碎梦境,身体和大脑就地分开,双腿还在无意识地前行,可神经已经飘向不知名的方向。

    离走廊出口还有两米。男人腿长步子大,几步就迎着他走到面前。

    再走出最后一步,卫意就完全离开走廊,进入大厅,所有人都会看到他,整个大厅的记者都会把目光转向这位今晚的主角。

    他的余光甚至已经瞥到中心楼梯,接待处,窗户,大厅正门的一角,正在接受采访的兰城交响乐团的背影。

    在最后一步的距离里,他被一只手推了回去。

    “小钢琴家。”陈纪锋抬手搂住他的腰,低声笑着,“可算逮着了。”

    只是来找你

    一脚踏进夜色的时候,卫意还未回神。

    他就这样任陈纪锋牵着自己从走廊退回去,安全出口的门推开又关上。他们在夜色掩映中从侧门离开了三色堇大厅,卫意没有说一句话,没有挣扎一下。

    他们避开大厅正门聚集的人群,拐上校园里的小路,排排杨树后退,经过馥郁的蔷薇花墙时,陈纪锋侧过头看了眼,说:“好香。”

    “砰咚”一声,卫意的心脏被这熟悉的低缓嗓音平地铲起,高高抛向空中。

    陈纪锋牵着他离开学校,走上车水马龙的大街。街道旁橱窗林立,五光十色,两人的身影穿过一片又一片窗户,留下倏忽消逝的痕迹。

    手腕的温度热烫真实,卫意的大脑却完全停止运转,无法判断前方牵着自己不知要去哪里的人究竟是否也真实存在。

    五年前没有理由丢下他的陈纪锋,五年后还会没有理由地捡起他吗?

    如果要卫意无数午夜梦醒后的痛和失望来作答,答案是不会。

    离开帕因兰音乐学院所在的长街,就会拐上一座横跨宽阔河面的大桥。桥下流水不息,桥上游人入织,河两岸城市夜景繁华如梦,一座巨大的摩天轮矗立河边,昼夜不歇地发光轮转,像嵌在兰城中间的一只眼睛。跨越长长的大桥,沉默肃然的城市钟楼高耸入夜空,时针指向九,分针指向十一。

    桥下是地铁站,陈纪锋牵着卫意下楼梯进入地铁,却没有进站,而是在错综的地下通路中穿梭,最终又从地铁站的另一个出口离开。

    再出来时人烟已经有些稀少,路边一个不起眼的酒吧挂着一个光线昏红的广告牌,木制大门窄而破旧,陈纪锋走上台阶,推开门将卫意拉了进去。

    酒吧里人很多,音乐声充盈柔和,人们只是或坐或站地聊天,大笑,没有人唱歌跳舞。屋顶只寥寥挂上几个摇摇欲坠的照灯,光线勉强停在人们头顶,再往下则是模糊不清的黑暗。

    陈纪锋走到吧台前,放下一张纸币,“两杯威士忌。”

    酒杯很快递来,陈纪锋随手拖到面前,脚下一勾,从卫意身后勾过来一只高脚椅。

    “走累了吧。”陈纪锋看着卫意,“坐。”

    卫意几乎是被陈纪锋托着腰坐上高脚凳。

    “要甩掉你家司机可真不是件容易事。”陈纪锋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接着低头看了眼,笑着问:“抓着我衣服做什么?”

    卫意一愣,这才意识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紧紧攥着陈纪锋的衣角不放了。

    他烫到一般缩回手,陈纪锋的衬衫都被他从裤子边缘拽出来,陈纪锋也不介意,只随手拍了拍衣服上的褶皱,问:“怎么一直不说话?”

    他一直看着卫意,目光在黑暗中深不见底,面色却十分温柔,“生哥哥的气了?”

    卫意被他看得大脑一片空白,半晌才慢慢开口:“你怎么在这里?”

    陈纪锋说:“来找你。”

    “找我做什么?”卫意茫然问,“有什么事吗?”

    陈纪锋顿住,半晌露出一点无奈的表情,“没有什么事。”

    他站在卫意面前,说:“只是来找你而已。”

    卫意脑子里的火车终于开始艰难前行,他被抛向空中的心脏直至此刻才重重落回胸腔,骤然开始无规律加速,运送着体内血液四处奔涌,连带引发指尖都细微发抖。

    酒吧里的人摩肩接踵,卫意不防被经过的人轻轻撞到了背,陈纪锋看见,便抬手扣住凳面边缘,将卫意连凳子带人往自己的方向又拖过来一点。

    卫意被惯性一带,本能抬手扶住了陈纪锋的肩膀。

    两人的距离变得极近。卫意可以在昏暗的光线中清清楚楚地看进陈纪锋的眼睛,看到他薄削的眼睑,暗如深海的漆黑眼珠。

    卫意颤抖着手指揪住陈纪锋的衣领,他松不开手,反而越抓越紧,像是猛然间抓住了什么求而不得的宝贝。在血液流速加快的眩晕和不真实感中,卫意不敢相信地念出了那个五年没有说出口、掩埋在内心深处不敢捡起的称呼,“……哥哥。”

    温热的呼吸交错,陈纪锋低声应道:“我在。”

    他的视线落在卫意的嘴唇上,忽然抬起手,在他的嘴角边轻轻一抹。

    “口红。”陈纪锋声音微哑,“有点花了。”

    他们不知何时近到鼻尖相碰,呼吸纠缠重叠的程度高到令人惊心,卫意头晕目眩,浑身发软,音乐与人潮全部成为背后幻觉,他哆嗦着手指抚上陈纪锋的脸,身体不由自主前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