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现真相的窃喜没持续多久,白四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少主是男人,这沈深,也是男人啊!这两个男人结为道侣的情形,不是没有,可也稀少,不如阴阳结合普遍为人接受。白四自认为他不古板,可问题是,少主,少主的未婚妻,是月怡仙子啊。

    这般想着,白四苦着一张脸。一会兴奋一会郁闷,白三看白四的眼睛,已经和看二傻子没区别了。

    汪屠的伤口上了药简单包扎后,血已止住了。他蹲坐在尸虫形成的围栏边缘,不说话,安静的注视着被监视控制在里边的汪豹,他才成为活尸首领不久,还不能很好的控制力量和暴虐,行动被限制在狭小的圈子里,汪豹郁躁不安,攻击性不低,和他关在一起的普通活尸遭了殃,被新活尸头领发泄一通后,身上伤口大大小小。

    恋恋不舍的收起油纸包,里面还余下为数不多梅子,沈深珍而重之的包好,纸缝对齐工工整整,得省着点吃了。面前出现一团阴影,抬头,是汪屠,他神色憔悴,眼底疲惫,身上带着伤,强撑着身体,在沈深面前低下头颅,不顾阻止,硬是给他磕了几个响头。他看着沈深,欲言又止,似乎是有事相求。

    “汪屠兄这是作甚,快快请起。”沈深扶起汪屠,对方还没开口,他也大概能猜到,汪屠所求,必然和他弟弟汪豹脱不开干系。

    “沈兄,你是入殓师,经验丰富,手段通天。我汪屠在此厚着面皮,也要为弟弟求上一线生机,可否,可否让我弟弟,像白毅一般,恢复神智,只要事成,下人也好,侍从也罢,阿豹当牛做马,也会报答您的恩情的。我……我也可以供您随意驱使。”汪屠眼带希冀,“或者您有什么要求,不论是什么,我汪屠发誓,拼了性命也会达成。”

    汪屠这要求,其实在强人所难了。就连一旁没做声的白滇临,也皱起了眉头。

    活尸的存在,本就有违天道伦常。用正统的方式,制作一具活尸不是一件轻易事儿。土系活尸和言礼是本身就是活尸,收拢较为简单,虽现在还没完全摸清他们的制作方式,但究其制作过程,阴邪残忍,有违人伦是无疑的,沈深对此法不敢苟同,决计不会采用如此方式。而白毅的存在是特例,放在任何一具活尸上头,都不适用。如果要收汪豹,付出的代价太大,且,耗费之大,恐怕会伤了根本。

    白滇临其实不清楚深层的这些原因,作为小白的记忆告诉他,汪豹的死,从某种程度上,和他们是有关系的。但是汪豹和汪屠不一样,从一点小事就带人在巷子里头围堵他们便可有迹可循,他心眼极小,真成了沈深的活尸,怕是有反噬之险。

    这事儿,白滇临第一个不答应,可恨现在身份限制,不宜贸然,也不具立场。他担忧的视线落在少年身上,若他心软了,他说什么也得打断。

    好在沈深脑子清晰,态度也很坚定。

    “恢复神智,不是那般轻易之事,你太看得起我了。”况且,活尸汪豹,送他,他还未必看得上,这话儿他没说出口,但沈深没有掩饰,他的表情就足够说明一切。汪屠的脸色灰败下去。

    复听闻少年道:“不过,我可以帮你入殓了他,让他魂归安详,早日轮回。”不仅是汪豹,在这地宫之中,余下的活尸,沈深都打算一并入殓了。生前的事善恶不论,半人半鬼灵魂不得安宁的活尸,也是不幸的可怜人。

    汪屠自知无望了,沉默半晌后,铁塔般的壮汉,红了眼眶,却也没有继续无礼苛求。

    这些活尸魂灵被禁锢腐坏的身体里不得解脱,饱受折磨,沈深只采用了常规的入殓程序,入殓物品也仅是最普通不过,不具有针对性的东西。脆弱的灵魂便如同找了了出口,纷纷投胎转世了去。甚至来不及与亲人告别。不是所有人都拥有何伯那般毅力。入殓完成后,沈深身上的金光更浓郁了,等待契机,即可实现质的飞跃。

    密闭的地宫,不知从何而来的一阵轻风儿掀起汪屠的衣角,柔软的,不舍眷念。风过,余下的活尸在眼皮子底下,短短时间老化腐败,化作皑皑白骨。

    汪屠伸出手,想要抓住什么,却什么也抓不住,他愣了会,抑制不住,失声痛哭。

    下一道石门开启,沈深一行人已经站在了入口处。尸虫完成了使命,如潮水退潮般褪去。虫王乖顺趴在沈深的脖子上,得到了甜食满足,也不去和白穹计较了。汪屠这次没有跟上去,他收敛了汪豹遗骨,万分珍重的搂紧进怀里。对沈深展开一抹真诚的笑容:“我找到阿豹了,接下来的路,我就不和大家一起了。沈大师,谢谢你……”

    “阿豹,哥哥带你回家。”

    辞别了汪屠。几人进入了漆黑的通道。有了先前几次遇险,一行人行走间颇为小心,白穹还是坚持不点油灯,甚至于在乌木棺房时毁掉了所有燃烧的鲛人油灯。他情绪反应过于强烈,有点不正常。清微众人知晓些许内幕,没有质疑,沈深也不是多嘴之人,何况方才吃人嘴短。

    缓慢放轻的脚步,在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通道内带起阵阵回音。这条通道格外的长,期间倒是没有遭遇到什么危机,几人并未因此放松警惕。新的石门,出现在众人面前。

    几人在门前站定,紧绷身体,防备一切可能发生的意外危机。白滇临是几人中实力最强的天才修者,天灵根的天道宠儿,一呼一吸间都在吸纳灵气,恢复比其他人快上不少。他打头,单手握剑,另一只手放在石门上。

    轻轻一推,门开了。

    暖黄色的灯光从门中泄露出来,洞窟空间不大,内里陈设简单,不像前几间房内摆满材质不同的棺材,小房间里头麻雀虽小,五脏俱全。桌椅板凳,茶壶铜盆。木质的床铺窄小不占空间。配上这烛火,有几分温馨。若不是地方不对,算是间舒服的居室了。

    走进了看,才发现远观下温馨的房间内,陈设上,铺满厚厚的的灰尘,久未有人居住。就连烛火的温度,都是经年不熄的鲛人油带来的假象。可能在主人离开之前,就未曾熄了灯火,油灯带来的丝丝光亮,一直持续到了现在。

    “少主,都检查了,未曾发现机关。”小房间平静温馨,白三白四仔细搜索了房间,并未发现异常。换句话,此处,八成会是这宅邸主人休憩的地儿。说不定会有什么线索。

    几人认识到这个问题,纷纷在房间内翻找起来。

    屋子内的东西日常零散,都是些生活上的东西,西侧安置了一张书桌,上头摆放了落灰的毛笔砚台和微卷发黄的宣纸。裹好的卷幅,画的是些山水花鸟,也有闹市小贩。能看出,这主人倒是个不失雅趣之人。沈深看得细致,他想到前世一些历史上知名人士的画作,喜将落款藏于提词或山水之间。沈深连续翻了好几幅画卷,都没有题词,也不见落款。

    只剩下最后一幅了。

    沈深吸口气,展开最后一幅画儿,愣住了。

    第52章

    画卷里头,不是花鸟鱼虫,不是走卒小贩。上头所画的,是一个身披银色战甲,手持红缨枪,跨下骑着战马、威风赫赫的将军。这是一堆画儿里头出现的唯一一副人物画儿。画工很是精致,下了大功夫,细微处,就连将军铠甲之上的密密的鳞片也清晰可数,栩栩如生。不懂画作的粗人,都能从画纸上感受到扑面而来的勃勃英气。莫名的,有些眼熟。沈深看了一眼白毅,又转头看了下画儿,这气质,还颇为相似。白毅倒是不以为然,使用红缨枪的将军,数量不少,他的年代,就不止他一人。红缨枪和银色铠甲,甚至在战争频发的年代颇受热血少年郎的欢迎。

    何况,这幅画的主人公,没有画脸。

    其他的卷幅都在阴暗的洞穴内放置久了,或多或少有发潮损坏,这画卷是所有画卷中保存的最完好的一幅,色泽鲜亮依旧。沈深却细心的发现,画卷边缘纸张起毛粗糙,是被人时常摸索把玩所致,此人当是十分珍惜这画儿的,爱极了,也只是抚摸着画卷的边缘,没有去触碰画中人。画卷中心刻画人物的位置纸张相对更细腻,且人手指上的油脂会腐蚀颜料,想必,正是有主人的爱护。这画儿,才得以如此完好的保存下来。

    画中依旧没有落款,几人也一时无法清楚画中人的身份。

    “这画儿,颜料和纸张,颇为特殊。”白滇临察觉到,地下常年阴冷潮湿,其他的画卷皆有损,不是颜料掉色,就是纸张潮湿坏了整幅画。几人面面相觑,白滇临和白三白四同时把望向了场中唯一可以说对书画等事物有所研究的白穹。

    白穹在踏进房间内便收拾好了情绪,被勾起往事的悲伤没在他脸上留下痕迹。此时被一众人目光注视着,他矜持地咳嗽一声:“老夫平日里是喜欢收集些字画,罢了,让我来看看吧。”众人给他让出空位,白穹有几把刷子,他靠近了画轻嗅颜料,又在烛光下举起画作端详。

    转机出现在他举起画儿的瞬间,画的纸张在烛光下有些透光,“驼峰村”三字透过烛火,在卷幅的右下角出现,下头还有一行小字,大烨两百九十一年产,是纸张生产的时间和批次。等白穹放下画又消失不见了。

    “驼峰村啊。”白穹恍然大悟。

    “那是什么地方?”

    白穹确实比在场的其他人要了解,他道:“驼峰村是个专门制作画纸和颜料的村子,大都是凡人,整个村子以此为生,世世代代传承几百年了,他们所出的画纸颜料质量上乘,价格也不便宜,不过,很受文人雅士追捧。他们制作的纸,会在右下角留下暗纹,透光才会显现。”

    “不过听说,一百多年前,驼峰村遭受了一场劫难。”白穹抱手,徐徐讲述,“有人嫉妒他们制作颜料和画纸所获的不菲收入,明面打压不成功后动了歪心思,驼峰村在那次袭击事件中死了不少人,驼峰纸从那起,就渐渐停止了纸张的生产,如今,已经少有驼峰纸流入市面上了。”有的也是当年没停产前保留下来的绝品,珍贵至极,千金难求。

    “所以我一时也没想到这茬。”白穹为他没有立即发现做了个解释。“我记得几年前青夜的拍卖场上出现过驼峰纸,当时是以一百块灵石的价格成交的。”这价格,对于画纸而言,是极贵了。诚然,驼峰村的画纸也有添加了灵植的,有清神名目的功效。但是效用有限,真正追求效用的人不会专程购买昂贵的画纸,只有真正热爱书画之人,才会耗花大价钱购买,白穹在听闻价格就直接放弃了,他只是兴趣,还没热爱到为了无实际效用的画纸花费巨资。只是这事儿给他留下了较深的印象。现在提起都是唏嘘不已。

    “我去,那这宅子主人挺有钱的啊,这画纸是在停产后买的吧。要我,我有那么多灵石,早去换了天材地宝,上等法器,谁去买这软踏踏的,只能写写画画的纸啊。”白四咂咂嘴接了一句。

    “等等,你刚刚说什么。”沈深打断白四的话。白滇临抱着剑,眼神微动,他也发现了。眼神轻飘飘落在白四身上。

    白四感受到他家少主的视线,紧张地咽口水:“啊?我说谁去买这只能写写画画的纸啊。”

    “不是,前面的。”

    “哦,这宅子的主人挺有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