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山之上的大雪终年不曾消融,像是一层又一层雪白涂抹在天地之间?,近六年的光阴倏忽而?逝。

    “不对,你练错了。”

    风雪漫天,少年清朗的声音随着风雪一同传开:“此步法讲究虚则实之,实则虚之,变幻莫定,突出一个‘幻字’,似你这般已是将之桎梏在了框架之内……”

    随着这道?声音,漫天飞雪仿佛化作无数飞剑,以种?种?不可?思议的角度向着雪地上的人?影飞射而?去,每一剑都直指其破绽所在,迫得他不断变换身形,时而?前进,时而?后?退,最终被一“剑”划破衣襟,彻底停了下来,好不狼狈。

    “呼……”

    安彦嘴中长长吐出一口白气,深深低下了头来,声音既敬且畏。

    “多谢少宗主提点。”

    远处的人?慢慢走了过来,他竟是在遥隔数百米之外凭空以真气操控飞雪,作出了刚才那堪称不可?思议的举动。

    安彦对此早已习惯了。

    当年他受命教导这位少宗主武学,但两人?之间?的地位不到两年就易了位。这几年来,反倒是少宗主提点他的时候居多。而?这件事?,即便宗主也不知道?。

    哪怕安彦自诩是如今最清楚这位少宗主底细的人?,也不明白,他如今的修为境界究竟高到何等境地。

    安彦恭恭敬敬地低垂着头,听不到来人?半点脚步声,甚至不知对方?是去是留。

    但他的姿态却半点不曾改变,若是有可?能,他甚至将腰都深深地弯下去。

    或许其他人?只以为少宗主武学天资极高,却是个彻头彻尾的武痴,多年来一心修炼只为复仇,且对宗主孺慕至极,加之平时为人?虽冷淡却也谦和,实在是个极好相?处、也极易看?透的人?。

    想到曾经听闻某些人?在背后?如此议论,安彦简直想要呵呵笑出声。

    这些人?对少宗主的误解实在是太大了。

    只有当初第一个主动靠向他的安彦心中清楚,这位少宗主是如何的深不可?测。

    ——这些年来,他突飞猛进的武道?修为,他在圣宗上下广泛结下的“好友”,乃至出山门执行任务之时,顺便做下的某些事?,都是出自这位少宗主的授意。

    即便如此,他仍对这位少宗主感到难以揣测。

    在他面前,安彦仿佛变成了一个全无修为的普通人?,于深夜之中,推开家门,面对大门外一片茫茫的黑暗。好奇与恐惧,探究与敬畏,一并在心中涌动。

    太多的秘密将安彦的腰压得深深弯了下去。直到少年的声音在他耳边淡淡响起,风雪也好似散了开来。

    “准备一下,我要下山。”

    第53章 宗师5

    黄昏时分?,远山一片赤红。

    绯色的云霞将天空与群山一同染遍,像是苍穹漫出的鲜血。

    燕非池正?在?逃命。

    他自幼天资过人,年纪轻轻便将一手家传的惊鸿刀使得出神入化,一般的江湖好?手少有?人可在?他手下撑过二十招。

    但此时的他却正?在?逃命,像只慌不?择路的兔子。

    他本是江南镖局总镖头燕行的独子,出门向来前呼后拥,衣食向来精挑细选,随身的佩刀便足以抵上?一整间酒楼,即便出行的马车也日日不?重样。

    但此刻,哪怕是他的亲爹还活着,好?端端站在?他面前,也认不?出他了;哪怕是一个?篷头垢面、衣衫褴褛的乞丐,看起来也不?见得比他更狼狈了。

    身下的骏马在?发出哀鸣,燕非池狠狠抽着马鞭,顾不?得这?匹曾被他视为珍宝的爱马变得血迹斑斑,伤痕累累。

    身后的追杀声渐渐近了。杀气?伴着云霞一同弥漫而至。

    骏马终于支撑不?住,发出了一声长长的嘶鸣,轰然栽倒在?地。

    燕非池被狠狠甩在?地上?,顾不?得其他,落地的瞬间就地一滚,足尖点地而起,整个?人便一下蹿了出去。

    他敢肯定,过往十八年,自己的轻功从未使得如此之快,如此之好?。

    穿过密林,掠过小道,燕非池看见一间破败的庙宇。

    暮色如血铺在?庙宇上?。

    燕非池分?不?清他看见的究竟是夕阳的余晖,还是自己身上?涌出的鲜血。

    他再也坚持不?住,带着满身伤势,踉跄着一头扎了进去。

    这?时,燕非池才发现,庙中有?人。

    那是一对主仆。

    作仆从打?扮的中年汉子貌不?惊人,正?在?地上?收捡柴火。

    他一身气?息平平,看上?去宛如山中迷路的樵夫,但一双手掌却结实有?力;他收捡柴火的动作快速不?失从容,光滑的指腹却没有?半点刮伤。

    这?一看就是一双不?简单的手。拥有?这?样一双手的人,也绝不?是个?简单的人。

    而能以这?样一位高手为仆从的人,身份自然就更不?简单了。

    燕非池仿佛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极力向两人所在?又行了几步,踉跄栽倒:“救……”救我!

    他抬起头来,剩下的话卡在?了喉咙里。

    之前那位仆从在?前面拾捡柴火,将他身后的主人遮挡了大半,燕非池只能看见一截雪白无瑕的袖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