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川低吼,捂着耳朵,撒腿狂奔,身后两个男人的声音被他远远甩在身后。他只感觉自己心里很乱,内心的情感都化作了一团缠缠绕绕的棉线,越扯越是把他的心勒得千疮百孔,血水横流。

    跑过了一个拐角,他终于脱力,在最近的一个长椅上坐下。晚风有些凉,宋川出来得急,把外套落在了店里,他就穿着一个小短袖,冷风从袖口领口往里面钻,冻得他一个哆嗦。这里的路灯坏了,有些昏暗,不远处的草丛树丛那边传来男女暧昧不清的声音。月色隐匿在厚厚的云层之后,只露出半个脑袋,似是越过了星河万里,在偷偷看着这个心乱如麻的男人。

    到底是怎么了,他到底是怎么了?

    宋川烦躁地挠了挠本就乱蓬蓬的脑袋。

    本来不是好好的吗?为什么严景庭一来,把他平静的生活全部打破了。宋川在出国之前,曾经看着那片土地默默发誓,他再也不回回来,不会来这个让他伤心的地方,也不会再见那个让他伤心的人。

    但是现在看来,当初的发誓仿佛就是一个笑话。

    兜兜转转,他还是逃不过。

    宋川抱着脑袋,佝偻着背,把脸埋在掌心里,任由这夜里的冷风铺天盖地地朝他席卷而来,好让自己也清醒清醒。

    不知道过了多久,一件外套从他的身后覆了下来,把他兜头盖了个彻底。

    宋川沉沉道:“我不是说了,让你不要管我吗?”

    男人坐在了他的旁边,替宋川挡住了大半的风,言语中带着戏谑,还带着欠揍般的得意:“你说不让管,我就不管了?你当初不就是最讨厌我不听话吗?”

    宋川抬眼看着他,眸底微红,严景庭的唇角有一道青紫,眉尾也多出来一道划痕,整个人都乱糟糟的,一看就是刚打了架。发觉到宋川在看他,严景庭还得意笑道:“我赢了,他没打过我。”

    宋川就这么看着他,许久才张口:“你知道吗?你真的很烦。”

    严景庭一怔。

    “为什么你在国内不放过我,在国外也不放过我?我都已经逃了,我都想不招惹你了,你为什么还是不放过我?你为什么就这么阴魂不散,为什么要在我决定重新开始,决定过一个没有你的生活的时候,你偏偏又要出来打扰我?”

    扰乱了宋川的生活,也扰乱了宋川的心。

    严景庭怔怔地看着他,就这么静静地听着,宋川的眼泪顺着他的脸侧滑下。严景庭手足无措地去替他擦,但是因为他的手没擦,在宋川的脸上留下了一道污痕。

    他赶忙把手往自己身上擦拭,却发现自己身上的围裙也是脏兮兮一片,越擦越脏。

    严景庭这么手忙脚乱的样子让宋川哭了一半噗嗤一声笑了,连带着严景庭也笑了,小心翼翼地问道:“你是不是……不讨厌我了?”

    宋川没有说话,把脸转过到一边,狠狠地抹了一把眼泪。

    严景庭脸上的笑容越绽放越大,他抓着宋川的肩膀强行把他转过身来。

    “你不讨厌我是不是?”

    “你不仅不讨厌我,甚至……甚至还有一点……喜欢我,对不对?”

    严景庭小心翼翼地观察宋川的表情,宋川嫌恶地撇过脸,没有说话。

    严景庭就像是受到大赦一样,心简直要从胸腔里跳出来,他语无伦次地说道:“一点就可以……我不求多,一点就可以。你只要喜欢我一点,那剩下的九十九点,就由我来喜欢你。”

    第79章 表白

    宋川呆愣着看着严景庭,他不得不承认,对方的这一句情话,对他简直一击即中。

    严景庭身上脏兮兮的,额头上还沾着从仓库里带出来的灰,就连脑袋上都白了一片,里面就穿了一身极其简单的休闲服,卡通的绿色围裙套在外面,要多滑稽有多滑稽。

    但是宋川却一点都笑不出来。

    严景庭曾经在心里演练过无数次对宋川表白的场景,要欧式豪华古堡里,他带着满车鲜花出现;或者在高雅的餐厅,他把戒指藏在食物里,等宋川自己意外发现;再或者他可以在音乐剧的观众席上,在充满着情爱的落幕音乐里,他偷偷地吻上宋川。

    但现实是,根本就没有鲜花钻戒,没有西餐音乐,甚至连一个像样的行头都没有。严景庭就这么空着手,满头满脸的狼狈,在这个连路灯都亮不起来的破公园里,说出了他这辈子对宋川最真心的承诺。

    因为他忍不了了,真的忍不了了。

    当初那些设想就好像是笑话,真正情到深处,哪里还分得清时间地点。

    宋川的睫毛上还挂着晶莹的泪珠,重重地坠在上面,盈盈颤颤,终于“啪嗒”一下,落在了严景庭的虎口处,炙热滚烫。

    宋川的心里的那一道围墙轰然倒塌了,建时悄无声息,细水流长,塌时却轰轰烈烈,彻彻底底。

    宋川张口,嗓音带着无奈:“我怎么……又栽给你了……”

    这一句轻柔随着略过的冷风而去,飘散在空中,细细碎碎地传入了严景庭的耳朵里。

    “你……你说什么?”

    严景庭心都快跳了出来,喜悦冲昏了头脑,冲得他连话都说不清楚:“宋川……我没听错吧……你说什么?”

    “我认了,严景庭,”宋川声音低沉,长睫敛着他清澈幽深的眸子,看不出他在想什么,“但是你要答应我,如果你以后不爱了,就放我走,就像是普通情侣一样分手,互不纠缠,好不好?”

    终究,他还是败给了自己的心。

    宋川知道自己重新被困在了这个名为严景庭的牢狱里,挣脱不得。与其拼命逃跑,不如尝试着靠近,像普通情侣一样在一起,要是严景庭还是和之前一样没有改过,那宋川就必定不会和他再纠缠下去。

    这对于宋川也算是一场豪赌,赌赢了,就是风光霁月,赌输了,就是万劫不复。

    严景庭知道宋川还不完全相信自己,即便如此,宋川能松口答应和自己在一起已经是莫大的喜悦。至于之后,就由他自己慢慢弥补,慢慢地把那些丢失掉的信任给弥补回来。

    他眼眶含泪,点了点头:“谢谢你……宋川。”

    “谢谢你还能原谅我。”

    他的眸光落在了宋川的唇瓣上,冷风吹得他的唇色有些泛浅色,微微红红的,他渐渐地低下了头,宋川没有躲开。

    双唇相接,厮磨辗转。不远处的树丛间那一对小情侣腻腻歪歪地想要更近一步时,女人眼尾一瞟,只见一个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树后。小情侣被打扰了好事,自觉无趣,拉拉扯扯地离开了。树后的男人丝毫没有理会这两个人,他的目光越过重重叠叠的草木灌丛,落在了远处长椅上那两个纠缠在一起的人。

    何奈就这么看着,看着严景庭和宋川吻在一起,内心的嫉妒如被滋养的藤蔓,重重攀附在他的心脏上。他的手按在树干上,粗糙的树皮摩擦着他的手,割出来一道血痕。

    他像是不知道疼似的,眸底煞气弥漫,雾沉沉的,天生的笑眼在此时却是分外的可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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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自从宋川和严景庭确定了关系之后,严景庭就天天变着法儿地找理由在宋川家“借住”,从开始的天冷风大路上冷到后来的太累不想走路等一系列理由都用光了,严景庭居然连自己一个人睡太寂寞这种丧心病狂的理由也说得出来。

    不过严景庭索性还挺老实,老实到宋川挑不出来毛病,也对他这不要脸的行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宋川给他在地上打了个地铺,扔了床被子,划好了三八线禁止逾越。他也就乖乖地听话,每天都把自己一个大个子窝在地上的小角落里,为避免踢到墙上,两条长腿必须曲着,把自己憋屈成了一个弯月型。

    不过这老实也没撑过多久,严景庭既然能不要脸地找理由蹭上宋川的家,就能不要脸地找理由蹭上宋川的床。

    某天宋川晚上睡得沉沉的,就感觉到一个毛茸茸的脑袋抵在他的后背,有什么东西搂了上来,环住了自己的腰。对方的动作很轻柔,尽力让自己不被发现,但是宋川的睡眠极较浅,他被这动作闹得不耐烦,反手抓着枕头就扫了过去。

    “严景庭,你给我滚下去!”

    后面的人没有躲开,结结实实地挨了一枕头。宋川伸手把灯打开,就看到严景庭一脸的委屈巴巴。

    “不是说好了你打地铺的吗?”宋川伸直了胳膊,用一根指头戳着严景庭的心窝,冷冷地说道,“下去。”

    严景庭不情不愿地抱着枕头,怨气满满地哭诉:“地板太硬了,而且空间太小,我每天谁都睡不好,起床就头昏脑涨的……”

    宋川快被他这理由给气得头昏脑涨了:“你当初非要在我家睡的时候可不是这么说的。”

    “是吗?我不记得。”严景庭一脸的茫然,势要把臭不要脸贯彻到底。

    “我只是因为在地上太难受,睡不好,所以才想在床上凑合凑合,”严景庭掀起眼皮觑了宋川一眼,伸出四个手指作发誓状,“我发誓,我不对你干什么的。”

    宋川皱起了眉,严景庭见状,揉了揉自己的膝盖,又按了按自己的肩膀,活脱脱一副受了多大苦,干了多少活的哀怨状。

    宋川深吸一口气:“这可是你说的,老老实实睡觉,绝不胡来。”

    严景庭抱着枕头,拼命点头。

    宋川皱着眉,又生气又无可奈何地翻身睡下,没有再赶他下去。

    得了脸皮就能筑城墙的严某人眼底闪过一丝窃喜,关上灯,顺势躺在了宋川的身边,老老实实地隔出来一道“银河”,绝不干扰。

    这样的平静生活一直持续了好几天,直到宋川发现,这条“银河”好像每天都在慢慢变窄,直到某一天——

    宋川怒气冲冲地瞪着和自己近在咫尺的俊脸,低吼:“严景庭,你不是说老老实实睡觉,绝不胡来的吗?”

    某人一脸茫然:“是吗?我不记得。”

    第80章 你为什么不看看我

    因为那天晚上的事儿,宋川足足已经有了九个小时加四十五分钟没有理会严景庭了。严景庭一边掰着手指头,一边试着朝宋川那边靠过去,讨好地笑道:“宋川——”

    本来在背对着他做咖啡,就好像背后长了眼睛似的,一个闪身就撤到了一边,连看都不看他一眼。

    苏雅手里磨着咖啡,抬起眼皮觑了两眼严景庭,见他这吃瘪的模样,毫不客气地笑了出来。

    严景庭偷偷地朝苏雅比划了两下,指了指宋川,又指了指自己,做出食指合十的模样,挤眉弄眼地祈求苏雅帮忙说说好话。

    苏雅叹了口气,虽说掺和别人家务事不太好,但在严景庭这连连受挫的惨样儿下,她也不忍心拒绝。苏雅手里端着刚出的咖啡,凑在宋川身边:“来,尝尝我新研制的咖啡,给点意见。”

    “谢谢,”宋川轻轻抿了一口,皱了皱眉,“有点过甜了,是不是糖放多了?”

    “给我尝尝,”咖啡杯还没落到苏雅手上,就被严景庭眼疾手快地拿过去,故意在宋川对口的地方抿了一口,“不甜啊,我觉得正好。”

    “真的?”苏雅左右为难,忽然不知道该听谁的。

    严景庭有些疑惑:“你不是喜欢甜吗?为什么会受不了这个甜度?”

    宋川反问:“你不是不喜欢甜吗?为什么会觉得这个甜度正好?”

    问罢,二人对视一眼,互相陷入了诡异的沉默。

    宋川为了严景庭,戒了他最喜欢的甜。

    严景庭为了宋川,却接受他从来不都想尝试的甜。

    正好,生生错过。

    苏雅看了看这个,又看了看那个,两个人之间的沉默是如此的突如其来,更显得她这个外人多余。苏雅无奈地耸了耸肩,她就不该插手小情侣的事儿。

    眼看着就要到了关店的时间,小孩子睡得早,若若的哈欠连连打了好几个,泪眼朦胧地托着下巴强撑精神,苏雅无奈只好带着若若先回家。走之前还特地给严景庭比了个加油的手势,表示在精神上予以支持。

    严景庭目送了这一大一小两个人回去,转过头朝宋川投去了哀哀戚戚的目光,却被对方一点都不客气地直接略过。

    严景庭现在的脑壳都疼,要是宋川铁了心的不理会他,那他当晚能不能有机会进他的家门都说不准。

    夜色已深,咖啡馆的客人陆陆续续都离开了,整个店里就剩下了他们两个,宋川埋头收拾着柜台,严景庭手里拿着扫把,尝试着靠近,讨好地认错:“宋川,我错了。”

    宋川掀起眼皮:“这句话都快成了你的口头禅了,你觉得我还信你吗?”

    “我……”严景庭讪讪,“我也是个男人,这不是正常反应吗?”

    “为了避免你的正常反应不在出现,”宋川把抹布往他怀里一扔,“那你从今晚开始就不要和我住一起了。”

    “不……不是,你不能这样,你怎么对我都行,但不能不让我进门吧。”

    宋川把自己该收拾的东西收拾好了,脱下围裙,就准备要离开。严景庭在他身后愤愤不平,拿着扫把本能地要跟上去:“你怎么这么狠心,你这可算是始乱终弃……”“打住——”宋川一手拉开门,回过头,一手指着地上还未处理完的垃圾,“你该收拾的东西,收拾完再走。”

    严景庭被迫拦在了原地,只得幽怨地看着宋川一个人越来越远的背影,咬了咬牙,早知道就不这么早下手了,现在可好,求都求不回来。

    话说宋川这边把严景庭一个人扔在店里,故意不理他,其实也不是因为还在生气。经过一天下来,他的气早就消了,现在不理会他也是因为拉不下来面子。

    咖啡馆出门就是一个商业广场,灯火通明,电子屏幕上来回播放着广告,炫目的灯光交替放映。今晚的夜风吹得很舒服,广场上还有不少人在散步,还有半大的孩子在这里滑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