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久,我们向她提出了告别。

    “……可以让我最后跟玛丽安娜说两句话吗?”

    “当然。”我拍了拍莎拉的背,示意:“去吧。”

    “你不准偷偷溜走,就在这里等我,听到了没有?!”

    “……好的。”

    莎拉这越来越像是小霸王的姿态也不知道是跟了谁。

    当我在说这话的时候,显然没有意识到——这既不是劳莱伯爵的责任,也并非玛丽安娜的锅,莎拉如今这幅的模样,全部都是被我给惯出来的。

    毫无自觉的我扒起了墙角。

    莎拉只说了不让我溜走,可没不允许我偷听——这就是大人的蛮不讲理。

    “玛丽安娜,只有我们两个的时候,你可以不用再装了。”

    莎拉小大人一样的声音飘了过来,她眼下的姿态也有板有眼的,小身板挺得笔直,下颚微昂,像个有模有样的贵族小姐,不、不对,贵族小姐是不会双手插腰的。

    “我知道你是受那个坏女——我的新妈,不,是我的妈妈的胁迫才说出那么些口不对心的话。”

    玛丽安娜没有回应。

    莎拉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我曾经很讨厌你。因为你从来都不会回应我们对你的期待,你厌恶我和蒙利查,从未给过我们温暖和关心。但我知道,你也很痛苦,每天都恨不得能逃离那个狗屎伯爵。”

    “玛丽安娜,你是一个可怜人。我以前也是。不过现在,我不是了。有人爱我,有一个人,她虽然小心眼到了极点,又很严厉,但却比任何人都要完美地取代了你的角色。所以,玛丽安娜,我不再讨厌你了。”

    “我以后会很幸福。玛丽安娜,等离开了这里以后,好好地生活下去,请你也去追寻幸福吧。”

    话音在此落定。

    莎拉没有等待玛丽安娜的回应,她并不优雅地用衣袖抹了抹眼睛,与曾经的母亲擦身而过后,便朝我躲着的地方跑过来了。

    她眼里的情绪太过真实,以致我根本忘了她只是一个十岁的小女孩。

    恨是真的。

    爱是真的。

    释然是真的。

    选择不再在乎是真的。

    经历了所有的期待、失望、埋怨、遗憾的情绪之后,最终选择祝福也是真的。

    呜哇……

    现在的小孩都这么早熟的吗?

    没有更多的时间让我感慨了,为了不被莎拉抓住我刚刚偷听了墙角,我马上一溜烟地回到了原地,两眼望天,嘴边吹起了小曲儿,假装我在耐心等待她的样子。

    尽管擦掉了泪珠,可莎拉的两眼还是红红的,像一只小兔子。

    瞧见我在盯着她看,她不仅没有害羞,反而跟母老虎一样地鼓着眼睛瞪了我一眼。

    “走了?”我问。

    她点了点头。

    “走吧。”

    莎拉拒绝了我的牵手,也拒绝了我的安慰,成熟得像一个真正的大人。

    我的心仿佛打了一个结。

    两根绳子拧得越紧,便越是有一些酸酸的滋味挤了出来。

    我为莎拉而心疼。

    我实在是不太愿意看到她那么早地迈上由无数大小的绝望累计而成、名为「成长」的道路。

    有时候知道了、理解了、接受了很多东西,是一件很痛苦的事情。

    你懂得并承担了现实生活里的残忍,不再能无理取闹了,不再能坐在街道边上哭得像个傻子一样,因为那些戴着「大人」面具的人们,是不会有如此稚气的行径的。你理解和忍耐,反反复复地,千锤百炼地,到了最后的最后,得到了一颗历经无数风帆、麻木的、波澜不惊的心灵。

    直到如今,为早熟的孩子心疼,是因为你乍然回想起了当初你是如何成长为一个成熟的大人。

    我叹了一口气,然后非常霸道地冲上去了抓住了莎拉不让我牵的小手手。

    “你干什么!坏女人你有毛病!”

    “不,我好冷,我们牵手手吧。”

    “……”

    *

    我不是习惯坐以待毙的人。

    为了能尽快逃离弗里城这个不祥之地,我开始在城中探索可以通向生天的路。

    不过,假如能提前获知我不久之后的遭遇,我想,我会更偏向去找一个还算干净的垃圾桶躲起来。

    当我意识到路上的人不同寻常地少的时候,已经太晚了。

    我立刻溜进了小路,却冷不防地和一队士兵狭路相逢。

    他们看到我一如豹子见了兔子,赤/裸裸的眼神吓得我转身拔腿就跑。

    但我正如我运用的比喻,我和莎拉是腿短的兔子,而他们是迅捷的豹子,我根本不可能跑得过他们。

    我们被擒住了之后,除了因狂奔而濒临窒息的肺部,剩余的氧气都被我用在纠结要不要使用最终武器毒气瓶的上面,一会儿后,我得出了按兵不动的决定。

    而这,是我做出的第二个错误选择。

    第49章 五三&五四 那一天,我像个英雄一样站……

    但也实在怪不得我。

    因为对方说话的口吻似乎真的是可以有商有量的。

    我本来以为士兵们是被乌卡兰派来的坏家伙, 可却不是,他们把我们误会成了奴隶,然后问我们要不要参加比赛。

    士兵口中的‘比赛’一听就不是什么好东西, 所以连一秒思考的时间都不需要, 我立马就义正严辞地拒绝了。

    不过,他们的询问也仅仅是象征性的而已。在我充分地表达了我抗拒的想法之后, 他们连拖带拉地把我们拽着去了。

    ——拽去了弗里城正中心的竞技场。

    噢,我的天。

    我敢说这里是比任何地方都要不妙的场所。

    我的眼神染上了悲壮。

    “莎拉, 你知道吗?”

    “?”

    “我爱你。”

    “??”

    “这是我的遗言了, 再不说, 我怕没有机会说出口了。”

    “……”

    停了一下, 莎拉也模仿着我的口吻,开始皮了起来。

    “坏女人, 你知道吗?”

    “?”

    “虽然我不是太爱你,但如果是跟你一起死的话,我也不是不可以。”

    ……一起死?

    呸呸呸放屁!

    像我这种玩够了了男人、花爽了金币的老油条死得毫无意义另当别论。可你才十岁, 大好的人生和青春都还没享受,跟我说什么死?!

    来吧!

    比赛是吗?通通放马过来吧!

    不过, 我仿佛可以为了女儿拼上一切的觉悟, 在敌方的烈马杀到之时, 着实是不堪一击。

    “这是一场赌上自由和生命的比赛!”

    “接下来, 你们将会和怪物搏杀。获胜, 你们得到自由;失败, 你们则带着荣誉光荣地死去!”

    我想。

    这大概只不过是一场冠以比赛之名的单方面屠杀罢了。

    周围有不少跟我和莎拉一样的倒霉鬼, 但不是所有人都和我一样哭丧着张脸,仿佛末日级的灾难从天而降、稳稳地砸在了脑袋瓜儿上。

    我想,有些人可能是自愿来的。

    比如说, 手持终生制契约的奴隶。

    如果我也是其中的一员,说不定也会咬牙赌上一切,抛头颅洒热血,为自由搏上一搏。

    但,我不是。

    我,露薇尔,是亚兰特帝国的贵族,还是身价不菲的中央贵族。

    “……”

    我觉得我真的太傻了。

    老老实实地顺了乌卡兰的意思不好吗?

    在霸道小公爵的床上哭,怎么说也比被怪物一脚碾死要好啊!

    不过,无论我再怎么懊悔,事情也终成定局。

    就算我现在趾高气昂地站在工作人员面前,振振有词地亮出我的身份,他大概也只会用看神经病——对,没错,就是我看乌卡兰的目光,看着我。

    我的运气一向还算不错,再加上莎拉的——

    !!!

    慢!

    我好像,知道为何我屡屡深陷险境的缘故了!

    真相大白的我看着莎拉连连摇头:“让你平时把萝卜和青椒挑出来吧。”

    “……?”

    莎拉完全不能理解我在此刻突然提起她挑食的坏习惯。

    我则为她剖清了利害关系。

    “我们现在遭遇的一切都是萝卜们、青椒们被你抛弃后产生的怨愤而生出的报应啊!”

    而莎拉也不真愧是我的女儿,甩锅技术已是炉火纯青:“如果不是坏心眼的你故意让厨师往我的汤里加料,它们也不必落得被抛弃的命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