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再怎样,血脉之亲也远超寻常。

    她与贾琮,也的确是至亲堂姊弟。

    更何况,这二三年来,贾琮之名纵然在这后宫之地,也是如雷贯耳!

    元春每每得闻其名,映象深刻。

    如今在这不得见人的地方,见到了闻名已久的自家骨肉手足,焉能不让元春动容落泪?

    “琮……弟!”

    丹唇轻启,元春含泪颤声一唤。

    却听凤榻一旁崇康帝安抚道:“不要激动,仔细身子。”

    元春俏丽微霞,忙用绣凤锦帕拭去眼泪,又凝望了贾琮一眼后,回头问崇康帝道:“陛下怎将臣妾之弟招来了?”

    崇康帝淡淡道:“朕听闻近日你身子不豫,神思不宁,常思家人,便让贾琮来看看你。看看罢,这便是你的兄弟,虽未至弱冠之年,业已为朕之肱骨大臣,深得朕心。”

    元春闻言,眸现惊喜异彩,愈发娇艳动人。

    崇康帝虽不好女色,但见她如此高兴,也忍不住微微颔首微笑。

    元春不忘身份,叮嘱贾琮道:“多年不见,吾弟已长大成才,可为陛下分忧。琮弟,吾家世受皇恩深重,陛下更垂古今未有之旷恩,礼遇吾姊弟,封吾弟冠军侯之贵爵,此恩虽肝脑涂地,又岂能得报于万一?惟朝乾夕惕,忠于厥职,方略尽忠孝。望吾弟惟业业兢兢,勤慎恭肃以侍上,庶不负上体贴眷爱如此之隆恩也。”

    贾琮听此谆谆教诲,应声道:“谨记长姊教诲。”

    元春见他如此清秀知礼,喜欢之心愈盛,忍不住赞道:“吾弟天质自然,有龙章凤姿之美,当自加珍爱,不可劳毁。”

    贾琮闻言,忍不住露出抹微笑,点点头领命。

    一旁崇康帝见之,轻轻哼了声,对元春道:“到底是见了你这亲姊,冠军侯才有个笑脸。素日里见朕,朕都没见过。”

    元春吃惊之余,忙赔笑道:“此为陛下皇威深重,琮弟不敢轻慢。”

    崇康帝不置可否的“唔”了声,对元春道:“你不可久坐劳累,去里面歇着罢。”

    元春知道崇康帝必有话同贾琮说,只是刚一见家人就要分离,实在难忍情绪,强笑应下后,终还是红了眼。

    崇康帝素无哄女人的心情,不过看在元春此时身子不同的情况下,捏了捏眉心道:“一会儿再让他去里面陪你说会儿话。”

    元春大喜之后,谢过皇恩,又亲切的看了贾琮一眼,在十数位宫女昭容的小心护从下,往后殿走去。

    她极想知道贾母、贾政、王夫人的情况,还想知道家里姊妹,和宝玉的近况,她甚是想念……

    等元春入了后殿后,崇康帝开门见山问道:“今日所言,皆为肺腑之言否?”

    贾琮躬身道:“怎敢在御前表里不一,臣之先生,也不准臣信口雌黄,忘却诚信。”

    崇康帝想了想宋岩的道德为人,微微颔首,道:“大司空确是信人。”又问:“若宋广先今日不点你名,不杀你,你可会站出来说那番话?”

    闻罢,目光审视的看着贾琮。

    贾琮再躬身道:“不敢欺瞒陛下,若无此事,臣不会主动开口。非是臣无忠孝心,实则在宣政殿上,臣并无开口的资格。且在其位,谋其政,臣非军机处之臣,焉敢妄自开口议政?此僭越之行,非为臣之道。最重要的是,臣至此也想不明白,宋广先、娄成文,和忠顺亲王三人,怎会说出那样的话来?臣原本以为,不用臣开口,此事便能解决。”

    崇康帝见贾琮当着他的面给三人上眼药,不由微微抽了抽嘴角。

    莫说他们三人,连崇康帝自己,今日也没想到去堂而皇之的洗白。

    三位太妃薨逝,还留下了血书,怎么办?

    所以崇康帝并未准备拿此事发作宋广先等人,当然,少不得要排查一番。

    按下此事不表,崇康帝再问道:“此事你准备如何处置?”

    贾琮道:“回陛下,锦衣卫如今在神京一百零八坊的坊间已重整卫所。当然,每所不过二三十人,甚至更少,不足以监控动辄过万的大坊。所以臣准备在每一坊间,十户设一保,选一保长,五保为一大保,设一大保长,十大保为一都保,设一都保长。再由各都保长,与坊内卫所联系。以保为例,要求保丁不准造谣生事,妖言惑众。违例者,保长重罪。以此类推,可保谣言止于智者……当然,臣之意绝非让百姓闭口不敢言,只要不是诋毁圣恭者,其余所有朝堂官员,随他们去编排,包括臣。甚至,若有贪官奸臣行枉法事,求告无门时,还可通过坊内卫所,直接呈奏至臣处,若臣也不能解决,则上呈陛下,直达天听。”

    崇康帝闻言,眸光眯起,清寒的目光审视的看着贾琮,幽幽道:“若果真以此法行事,则偌大一个神京长安,便都在你的掌控下了。到时候,顺之者昌,逆之者亡,贾琮,你的野心,是不是太大了些?”

    一言诛心!

    第五百八十七章 天作之合

    听闻崇康帝的诛心之言,贾琮并未惊慌请罪,在崇康帝并戴权和苏城的注视下,贾琮谦恭而冷静道:“陛下,臣有自知之明,也知分寸在何处,不会妄自尊大,肆意为之。这保甲之法,一来可让妖言断绝,二来亦可防盗使民安。都中百万民众,虽锦衣卫已经数次严厉打击各坊间的帮派、市井青皮以及蛊惑百姓之邪教,意在铲除荼毒压迫百姓之恶棍毒瘤,然这些黑恶混账,总是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锦衣卫毕竟人力浅薄,无法做到根除到底,也无法及时发现,故只能依赖百万良善百姓之力。臣以为,此乃两全之法。当然,保长之权,也仅限于此,绝不会插手寻常官府诉讼之案,亦或是其他京兆府的权力。一来为了限制锦衣卫的权力,二来,锦衣卫也没有那么多的精力去做这些事。因为这显然需要海量的财力、物力和人力。况且,京兆府、巡城御史及五城兵马司也不会坐视权力丢失。所以,此策,只限于监控都中诋毁圣恭之妖言,何时废黜,也不过陛下金口一言之事。”

    见贾琮这般不疾不徐的陈诉,崇康帝与左近的紫宸殿大太监苏城对视了眼。

    苏城忽然笑道:“可惜了。”

    崇康帝眼睛微眯,问道:“可惜什么?”

    苏城叹息一声,道:“冠军侯之才,更长于治政,分明是名相种子。虽还稍显青涩稚嫩,但已有国士无双之风采。可惜,入了武行。”

    苏城看来在崇康帝面前极得信重,这种话也敢张口就来。

    而崇康帝,竟也无训斥阉庶不得干政的意思,好似寻常……

    见崇康帝目光看来,贾琮躬身道:“陛下,苏公公谬赞了。臣自知长于清谈,拙于实务。便是锦衣卫指挥使一职,臣也多将想法告之南北镇抚司及锦衣佥事等人,命其去实施。若臣亲自为之,多半事倍功半,手忙脚乱。臣深知,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以臣之才,为一锦衣指挥使,勤勉之下,将将也只能做到不辜负皇恩。若为宰辅,礼绝百僚,负天下政务之重,多半为误国之庸才……若国之宰辅只会夸夸其谈,不言实务,绝非社稷之福,便如宋广先、娄成文。”

    “呵呵呵。”

    苏城显然已经知道了之前宣政殿的事,当着崇康帝的面,都忍不住笑出声来。

    这模样落在侍立于崇康帝身旁的戴权眼中,显得格外刺眼,于心里怒骂一声:老阉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