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她也只是后悔,并没想着尝试收回。

    她虽是妇道人家,但却也是极为精明的妇道人家。

    该怎么处理外面事她不懂许多,但该怎么做人,她还是明白的。

    只是明白归明白,不抱怨几句,她总不舒服。

    这些话,却是连王夫人跟前都不能说。

    她只能同自己的亲闺女说……

    正寻思着,忽听外间传来一阵“铛铛铛”的西洋大座钟声。

    薛姨妈默数了遍,竟是连敲十一下了。

    她缓缓睁开眼睛,见同喜同贵二人都在一点一点的打着瞌睡,微微皱了皱眉头,问道:“姑娘还没回来么?”

    同喜同贵听这突然响起了声音,惊的差点没一头栽下炕去,一身冷汗后,忙一起摇头道:“还未。”

    薛姨妈心中隐隐升起了不大好的预感,若是宝钗和姊妹们一道玩耍说笑,这会儿必已经回来多时了。

    她每日里按时作息,断不会回来这般迟。该不会是……

    正这时,听窗外廊下,遥遥传来守夜媳妇的轻声说话声:“姑娘回来了!”

    又一道应声传来:“嗯。”

    听这声音,薛姨妈心头又是一跳。

    平日里,宝丫头和下人说话虽也客气,可却从未如此温柔过。

    她缓缓坐起身来,等着宝钗进来。

    未几,就见莺儿挑起门帘,请她姑娘宝钗入内。

    “妈还没睡呢?”

    宝钗入内,看到薛姨妈正盯着她瞧,心里一紧,忙笑问道。

    薛姨妈应了声后,让同喜同贵去给宝钗打洗脸水去,然后看着她道:“是你琮兄弟送你回来的?”

    宝钗眼帘一跳,顿了顿,缓缓点头应道:“是。”

    薛姨妈闻言,叹息一声,连莺儿也一并挥退后,方苦口婆心道:“我的儿啊!你素来最是精明,怎如今连形势也看不明了?贾家如今已成了险地,且这风险,琮哥儿要独扛八分去!虽如今看起来威风八面,可谁也不知道哪天就坏了事了。你老子在时,最喜欢你聪慧怜人,教你读了好些书,这些道理连我都能明白,你会看不明白?我的儿,你哥哥是个混不吝的,我早不指望他了。若连你也陷了进去,你让娘还怎么活?”

    宝钗垂着螓首,杏眼怔怔出神。

    她并非看不见贾琮的危局,只是,纵然明知贾琮现在一个巨大无比的火盆中,也依旧难阻挡她飞蛾扑火的心。

    自她记事起的这十来年里,她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会这样去爱一个人。

    也从没想过,会有这样一个值得的人出现在她的生命中。

    直到,在这座长安城中,遇到了他……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生者可以死,死可以生。

    纵有一日大祸临头,若能一起赴黄泉,也未尝不可呢。

    薛姨妈忽然不说话了,因为她虽看不清宝钗垂下的眼睛,却可以看到她下半张脸上,微微勾起的嘴角。

    那抹恬静的微笑里,包含着怎样的幸福,或是,对幸福的向往。

    都是从少男少女时过来的,薛姨妈怎会不明白,这样的笑容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情根深种啊!

    这是孽缘哪!

    薛姨妈心都要碎了,然而,这还不是最让她心碎的。

    她无意间,顺着宝钗的嘴角往下看,划过白皙的下巴,落在了她衣襟领口处,目光忽地一凝,瞳孔隐隐收缩成针!

    她看到了什么?!

    那是……

    草莓?!

    当然,这个时代还没种草莓的说法,但是,薛姨妈作为过来人,也知道那处淤红意味着什么。

    她又惊又怒,恨不得一把扯下那绣着流水云纹的衣领看个明白!

    可是,她又知道,不能做到这一步。

    闺阁姑娘的颜面最是贵重,只能维护,不能撕破。

    穷养儿富养姑娘,便是这个理儿。

    只看到各家老爷审贼一样审儿子,却没听说谁家审贼一样审姑娘的。

    自家姑娘的名声自家都不维护,传出去,岂不更让人轻贱。

    故而,饶是薛姨妈此刻惊怒交加,也不能发作出来。

    不过宝钗倒是机敏,感觉到薛姨妈呼吸不对,抬起头一看,就见她凝视着自己脖颈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