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步入内殿,甫一入门,就见元春泪流满面的迎上前来,要福身见礼。

    贾琮忙一步上前搀扶住,元春虽然身子并不算太显,但到底六七个月的身孕,若有个闪失就不好了。

    “三弟……太子……”

    元春满脸凄苦之色,一肚子话,却都被这“太子”二字拦下了。

    贾琮搀扶着她落座,宽慰道:“政公待孤如若亲子,有抚育之恩。大姐姐便如往常那般唤孤便是,不必外道。”

    端详了片刻贾琮的面色,见他温润儒雅,目露关怀,元春终于放下心来,落泪道:“三弟,姐姐我可有安身之处?”

    贾琮微笑道:“大姐姐放心,必不会有事。前日先帝大行时,已经对外昭告,大姐姐诞下一公主,这便是保全之道。且有我在,只要大姐姐不听信疯狂之人的妄语,此生必无忧矣。”

    说着,他将崇康帝大行当夜发生的事大致说了通,最后道:“大行皇帝是善终,当着八大军机的面,留下的遗诏,当时皇后分明也在场,孤却不知她为何会如此疯狂。只望大姐姐莫受她挑唆才是,好生将养身子。你放心,即使诞下的是男孩儿,也必让他平安长大,只不录入天家玉碟罢。”

    话虽如此,但贾琮心里却知道,若元春生下的是男婴,十成十的养不住。

    有他前车之鉴在,武王绝不可能留下任何“旧事重演”的可能。

    但不妨贾琮此刻安元春的心,又道:“一会儿孤让外面那些人都撤了,孤看着都瘆得慌,何况大姐姐?过些时日等国丧过了,孤再寻个机会将家里姊妹们接进宫来,陪大姐姐写写诗说说话,往后大姐姐在宫里待的厌烦了,也可回贾家大观园里住段时日。往后的日子,只会更好的。”

    这自然也只是安慰之言,再元春未临盆诞下女婴前,她基本不可能与外界接触……

    元春闻言,却感动的落下泪来,点点头应下之余,心中那点前念,也彻底消散了去。

    只要能容她和她的骨肉好好活下去,至于曾经摸不着边的奢望豪情,又算得了什么?

    第六百九十三章 解忧

    贾琮原本想要和平儿等人吃团圆饭的意愿,终究还是被耽搁下了。

    也不知是否是因为之前否定了内阁大规模官员调动的缘由,所以文官们故意来寻麻烦,总之,在午时时分,军机大臣林清河、吴琦川并新任户部尚书左中奇求见。

    含元殿内,贾琮目光清淡的看着三位当朝重臣。

    左中奇原是齐鲁巡抚,新党中坚干臣,为崇康帝所重,调入京中升为计相,执掌户部部堂。

    左中奇看起来相貌寻常,但周身气度凝练,看得出平时颇有威仪。

    见礼罢,贾琮开门见山问道:“何事?”

    林清河和吴琦川大概不大习惯这种直来直往的说话艺术,一时似不知如何作答,左中奇倒是干脆,躬身道:“启禀太子殿下,臣等是为国库银匮之事而来。”

    贾琮闻言,微微眯起眼,道:“新法大行已有二年,国库日渐充盈,朝廷怎会有银匮之事?”

    林清河这会儿反应过来,忙道:“殿下,若按正常年份,户部的银子自然是够使的,还会有盈余,怎样也能支撑到夏税解入藩库。只是今年实在是……诸事太多。只两场国丧,就要花费百万两银子。当然,这笔银子该花。除此之外,还有铁网山春围之事,死伤无数,为抚恤战殁兵卒,朝廷又要额外支出一大笔银子。再加上先帝从边军调拨数万大军进京,更是一大笔开支……这些银子花完,若国中无事,臣等也能咬牙坚持,总也能熬到夏税收上,也就应付过去了。可是,夏汛将至,今年南省多雨,洪涝不减,河道衙门急奏,长江水位已经超过往年水准。河工要加强,这笔银子无论如何也少不得。另外还有齐鲁之地,今年遭遇大旱,绝收已成定局。若不安抚妥当,数百上千万灾民流离失所,将会成为大祸哪!可除却河工银子,朝廷实在拿不出赈济灾民的银子了!”

    贾琮脑仁隐隐作痛,问道:“河道需要多少银子?齐鲁又要多少银子?”

    吴琦川忙道:“按照过往的经验,河道至少还要二百万两银子。至于齐鲁……怕是千万两银子都打不住。齐鲁之地的粮价,已经开始飞涨了……不过殿下,臣以为,若是河道能有贤能之臣出掌,说不定能少用许多银子。”

    贾琮闻言险些气笑,他面色骤变,目光凌厉的看向吴琦川,沉声道:“孤之所以不愿以帝王之术行平衡之道,便是为了朝廷在办大事时能少些党争算计,能同心协力往一处使力。国难当前,孤实不希望再有第二次。孤身负前朝皇族血脉,亦曾设想与诸臣立下不杀士大夫之誓。但吴卿今日之表现,让孤彻底打消了这个念头。”

    吴琦川闻言,面色骤然煞白,一口老血差点喷出,眼神骇然的看向贾琮。

    何谓杀人不见血,无过于此!

    此言何其毒也!!

    若是让天下士子知道,太子本欲立下“不杀士大夫”的誓言,却因他而毁,吴琦川用屁股思考,都能想到他的下场如何。

    满身大汗如同水里捞出来的一般,吴琦川跪地磕头道:“殿下,臣昏聩无知,臣……”

    “你昏聩?不,你一点也不昏聩,你精明的很!”

    不等吴琦川说完,贾琮便厉声道:“为了争权夺利,你绞尽心思!为了不让赵青山、柴梁进京,你们更是煞费苦心!

    昏聩?论能为,论手段,你吴琦川也算得上当世人杰,新法伟业,你吴琦川功不可没。

    可是你的眼界和胸怀太窄,你的名利之心太重!

    是不是以为孤暂不理政务,将大权悉数托付于你们,你们就也想尝尝如宁则臣一般操持天下权柄的滋味?以为赵青山柴梁那两个硬骨头回来,你们就不自在了?

    你们以为这天下大权是福利么,是给你们享福受用的么?

    先帝坐在这个位置上,十四年如一日,战战兢兢,一天只睡两个时辰。宁则臣年不过五十,就熬的满头白发,耳聋眼花。

    他们是在享福受用么?他们是在用手中的大权作威作福么?

    不是!

    他们是在为大乾的亿兆黎庶,是为了开大乾万世之太平而受苦。

    如此,才有了今日大乾新法大行的局面,他们的丰功伟绩,才会被青史铭记,才会被万民敬仰。

    你们分明已经参与到了这场伟业中,付出多少艰辛努力才打开了这难得的开局,为何不继续同心协力的走下去,彻底开创一个前所未有的盛世?

    偏为了些蝇营狗苟,自甘下贱!!

    你也是经世的大儒,怎会堕落到这个地步?

    你这连党同伐异都不算,纯粹是因为利欲熏心!

    若是新法大业因你今日而起的党争夭亡,你吴琦川便是大乾的千古第一罪人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