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同地域在文化上肯定存在差异性,所以杜夏不止一次踌躇,又一次没有迈入。

    杜夏拎着菜回到大卫村的主街道,远远就看到店铺里坐着的不是庄毅,而是老四。老四比那个辅警精神,一双眼更是囧囧发光,嘴角扯到耳朵根,要不是桌子上的手机外放声音开到最大,短视频的背景音乐一个接一个,杜夏还以为他打了鸡血营业,把进来的所有人都当上帝顾客,喜笑颜开。

    老四的注意力其实都集中在手机上,都没发觉杜夏回来了。杜夏把塑料袋往桌子上一放,他还被吓了一条,赶忙关掉手机放回兜里,双唇紧闭不再傻笑。

    杜夏没打算训他,也不摆老板架子,就是很随口地问:“庄毅呢?”

    “庄周梦蝶”工作室在何筝加入之前各有分工,庄毅就是在外谈生意的那一个,盯着电脑邮件接国内外的订单,顺便在楼下看店,卖些散画给游客,订单多得实在忙不过来了,他才会勉为其难地露两手。

    所以庄毅比管钱的杜夏更像老板,两人都没有底薪,年前发完其他人的工钱、减去成本和明年的开张钱、再把账面上的利润平分,就是他们俩一年到头赚到的钱,数目不算多,但肯定比进工厂上流水线有盼头。

    杜夏早已习惯了这种模式和生活,就算庄毅一度犯过错,他也愿意继续合作,但庄毅的热情明显消却了不少,这一两个月尤为明显。卧室就在店铺楼上,庄毅太阳晒屁股了都懒得起床,需要别人来催;自己多画一张就意味着少给其他画工一份提成,杜夏今年也懒得省这点小钱了,一个星期能来画室一天都算勤快的了。

    杜夏觉得是时候和庄毅好好聊一聊,老四摸摸自个儿头发,又是“啧”又是“害”的,告诉杜夏,庄毅和女朋友分手了。

    杜夏愣住,有点没反应过来,老四赶忙补充道:“不一定不一定,他们又不是没分过,闹一阵子后说不定又会姘回来。”

    这剧情就有点熟悉了。杜夏也记不得庄毅和那个女人分分合合多少次,但对那人化妆前后的反差很是印象深刻。庄毅和她认识能有六年了,最初的时候,庄毅还会把她不满三周岁的女儿带到画室,教她画画,说是要培养小孩的审美能力,耳濡目染出艺术细胞,长大以后当真正的画家。

    那是画室最好的时光,因为小孩的存在,平日里三句不离黄段子的臭直男们全都心照不宣地收敛本性,会因为小孩喊自己“哥哥”而不是“叔叔”高兴一整天,从兜里掏出来的不是烟和槟榔,而是小玩具和棒棒糖。

    女儿母亲在酒吧上夜班,画室生意好需要熬夜赶订单,那个女人就会在去酒吧前先把女儿送到画室,麻烦庄毅他们照料看管。

    每次来的时候,她都会化好浓妆,红唇卷发,又不艳俗,反而有几分旧上海百乐门的韵味。凌晨两三点她收工后再来接孩子,她的妆就卸了,长期的昼夜颠倒让她的肤色有些暗沉,但五官眼神都很温和,衣服也换回最日常的那种,卷烫过的头发挽在脑后用一根塑料长夹固定住,温婉驯顺,和来时的舞女形象判若两人。

    杜夏到现在都不知道那个女人姓什么,遇到了,就和庄毅一样喊她阿珍。阿珍的女儿就是小珍,一帮大老爷们叫着唤着,就变成了小珍珠,珍珠,珠珠……怎么漂亮精贵怎么称呼。等画室里的各位跟小珍珠都有感情了,庄毅才告诉大家,这个女孩患有一种很罕见的血液病,很难治好,治不好想活着,也要花很多钱把命续着。

    庄毅袒露实情前,杜夏只当他找了个拖家带口的女朋友,怎么想得到阿珍并没有和老家的丈夫办离婚手续,只是男方觉得小珍珠的病情是个无底洞,给女儿花钱治病不如再生一个,而阿珍不想放弃,才独自一人带着孩子来到蓉城的大医院。

    医生检查后说小珍珠的病是先天的,父亲基因里带过来的那种,阿珍的孕前检查要是做到位了,肯定能把这个病筛选出来。

    但阿珍也是来蓉城之后才知道,大城市的女人那么讲究,可以通过产前筛选杜绝缺陷儿的出生。农村的女人并没有这种待遇,先天不足的若是男孩,就养着,女孩,很有可能就不见了,谁也不知道去哪儿了,反正就是没了。

    阿珍也是被激发出了母性,就算是去夜场做舞女也不愿意回老家,而只要能留在蓉城,每个月都带女儿去医院打针吃药做检查,就还有一线生机。

    小珍珠也争气,病情一直没有恶化,在画室的这半年活蹦乱跳,已经在老家有孩子的那两个画工对她更是宠爱,在她身上弥补那错过的自己孩子的童年。

    她是那么烂漫无邪,要不是庄毅主动提及,谁能看出她患有不治之症呢,杜夏记得那天老四脾气最暴躁,笔都扔了好几只,骂庄毅心机深,故意先让大家伙喜欢上这小孩,然后再道德绑架,想要大家捐款筹钱。庄毅当然没那意思,不服老四用这么坏的恶意揣度自己,两人大白天的差点打起来,闹到晚上,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的阿珍带小珍珠过来了,老四第一个装什么事都没发生,抱起小珍珠让她坐在自己肩膀上;阿珍从夜场回来了,小珍珠睡在另一个画工没拿笔的臂膀里,再被庄毅小心翼翼地抱回她怀里。

    小珍珠之后再没出现在画室。两年后离开人世之前,小珍珠都住在蓉城医院的无菌病房里。外地人没有本地医保,为了给女儿治病,阿珍做了最风尘的工作,几年来愣是没主动问任何人借过钱,也不欠人情。她尽力了,是小珍珠福薄,没能在最凶险也是最后一场手术里撑下去,那天杜夏陪着庄毅和阿珍在手术室门口等了一宿,当主刀医生一脸愁容地走出来,杜夏魔幻般地看到阿珍的头发在短短几个小时里白了好几缕。

    杜夏在那一天久违地被生命的脆弱感侵袭,之后主动回自己老家的伏笔或许就埋在这一刻的心悸里。小珍珠被火化后,阿珍没把她的骨灰埋在泥土里,而是全洒进海里。蓉城离海多近啊,当她们第一次登上去蓉城的长途汽车,女儿问她蓉城在哪儿,她答的就是“有海的地方”。小珍珠生前见的海却只存在于画室里,当哥哥叔叔们接到浮世绘的订单,三下五除二就能在画布上复制《神奈川冲浪里》,小珍珠总是边拍手叫好,边用崇拜的目光看向画和画画的人。在小珍珠眼里,他们全都是独一无二绝世无双的大艺术家。小珍珠再也不会回来了,她在画室墙壁上随手留下的涂鸦至今无人粉刷,也无人提及,就让那些天蓝色的没什么意义的线条在那儿,一直在那儿,好像小珍珠也从未离开似的。

    庄毅在小珍珠走后也消沉了一段时日,不再精力十足看店画画两不误,而是逐渐迷起了炒股,被极小概率的一夜暴富吸引。他和阿珍也算共患难过了,两人却没能迎来柳暗花明。阿珍并没有离开那个行业,以前挣得多,给女儿治病花得也多,如今女儿没了,阿珍从丧女的悲痛中走出来,反而平添了好几分熟女姿色。

    很难说那几年里,母亲的身份对她来说是磨练还是枷锁,反正阿珍又仅仅是个女人了,自然而然要面对更多的诱惑。她在异乡越是风情万种,在婆家的名声就越坏越烂,但当她回去想跟名存实亡的丈夫办离婚,丈夫却把结婚证藏起来,又是威胁又是动粗,美其名曰不让她去祸害别的男人,还妄想要阿珍再给他生个孩子,只要是儿子,他就对阿珍这些年的不辞而别既往不咎。

    阿珍之后再没回过婆家,倒是那位法律层面的丈夫知道她在蓉城,三五不时地前来骚扰,也不问阿珍要钱,甚至会送些礼物。庄毅也很烦他,但想法还是简单了,只会口头上催阿珍去走流程。两人为此有过不少争吵,吵烦了,庄毅就回画室楼上住,冷战几天后和好了,庄毅又会屁颠屁颠地去夜场照顾阿珍的生意,防止有些人喝大了动手动脚,也是种默默地守护。

    但庄毅已经很久没在画室里哼歌,得瑟地唱那首自创的《阿珍爱上了一个画家》。他们在蓉城待得时间太久了,久到听得懂当地方言,也被当地人的口音同化,前后鼻音平翘舌不分,庄毅要是突然诗性大发,故意神经质地一个字一个字蹦出来,不知道地还以为是“阿筝爱桑了一个画家”。

    而他们的画室里,现在确实多了个“阿筝”。

    第26章

    杜夏把菜放进厨房,上楼前不忘再问问老四:“庄毅这两天都在楼上睡?”

    “嗯,但昨天晚上半夜出去了,到现在都没回来。”老四的房间就在庄毅对面,他笑得隐晦,没说自己为什么大半夜没睡。

    杜夏不再过问,不再磨蹭,踩着楼梯去往二楼画室。庄毅十有八九是去找阿珍了,两人这会儿估计正复合呢,他便没发讯息打扰。画室里只有何筝和另外两个画工,老四在楼下看店,杨春博则在一个星期前就请了三天假,说是回老家有急事。

    杜夏见今年的订单没往年多,都不需要加班赶制,就准了,谁知杨春博还挺不着急,三天又三天,三天又三天,都快过去十天半个月了,还不回来。

    这就让画室的出货量不上不下,很是尴尬。杜夏和庄毅早早就商量过,再和物流公司的人约好,让对方今天晚上开辆大些的货车过来,一次性把四月前的订单全都拉走。

    不过,寄往阿姆斯特丹的那几幅梵高是赶不上这一波了,就算今天下午能画完,晾晒也需要几天时间。

    其他两个画工估计也是这想法,知道今天画的不着急出货,落笔都慢悠悠了。杜夏来了之后其中一个还问他昨晚上的同学聚会怎么样,他强迫自己不去在意何筝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笑盈盈地说:“挺好的,有个老同学知道我在这个行业里,还说要给我介绍酒店装饰画的生意,每个房间房间都挂的话,需要两三百幅呢。”

    “哪个老同学?”何筝的语气里并没有深意,但接得太快,让人听得总有那么点阴阳怪气。

    “跟我同岁的老同学!”杜夏的笑有些撑不住了,驼背蹲在画架后面,有点赌气地不想让何筝再看见自己的脸。好在那两个画工并没有做过多的解读,都觉得这是个好消息,毕竟他们最近画的都很零碎,还有那种个人定制的单幅画,很久没接上百幅的大单了。

    庄毅和老四不在,画室很快就又陷入安静。杜夏弓着背,把下方向日葵的花盆画完后一手撑着腰,另一只手夹着画笔正要活络一下筋骨,他一从画架后面抬起头就跟何筝的视线撞上,吓得他差点整个人后仰倒地。

    何筝倒没直勾勾地一直盯着他,看了一眼,眼帘就半阖垂下,拿笔的那一边肩膀细细耸动,铅笔与纸张的摩擦声隐隐约约。杜夏和他面对面,什么都看不见,那两个画工离何筝更近,其中一个往何筝的工位上瞥了一眼,就彻底挪不开眼,看了几分钟后干脆放下自己的笔,站到何筝身边近距离观赏。

    “杜夏,过来看啊。”另一个画工也过来了。杜夏扯扯嘴角,又把背弓起来了,用大片的黄色颜料给向日葵打底,左耳朵进右耳朵出他们三个人的交谈。

    “可以啊阿筝,深藏不露啊!你画成这样都可以去给别人当师父了,咋来这儿当学徒啊。”

    “哪里哪里,我也是最近看了些网上的教学视频,还在最基础的阶段呢。”

    “真的假的,我看你这手法很熟练啊,是不是科班出生啊,上过油画专业的中专,或着技校?”

    “不敢当不敢当,在两位大哥面前班门弄斧了……”

    杜夏不听不听,当所有人都在王八念经,继续画他那可以批量生产的《向日葵》,一个下午就能出一张。画完以后他去做饭,本来就是个话不多的没趣人,这下更沉默了,就是埋头做自己该做的事。吃完饭后大家也就下班了,何筝主动留下来,帮杜夏打包清点要邮寄的那些成品。和物流交接完毕后已经是晚十点,何筝提议一起去吃夜宵,杜夏拒绝,从收银台最下边拿出个小本本,说再过两天就要发这个月的生活费了,他核对一下工资和提成,说不定还能做几桩关门生意。

    杜夏在记账方面比干活都勤快,没必要再摁一遍计算机;这个点游客行人都没了,谈何生意。杜夏就是不想理何筝,不想和他一起回去,而何筝呢,多多少少有点心虚和理亏,也就没强行留下。连着好几天,他和杜夏都是再清白不过的师徒关系,白天在画室里打个照面,一起吃大锅饭,到了晚上就算住的近也不一起回去,谁也不敲谁的门。

    何筝知道杜夏这人吃软不吃硬,忍到发生活费那天才重新暗示约会的事,想请杜夏看个电影吃顿饭,杜夏没答应,拒绝的理由永远是要看店,这个回答也算是在何筝的意料之中,于是又提议:“那我也留在店里好了。”

    “行啊,”杜夏居然想都没想就答应,“那我出去玩了,你想什么时候关门就什么时候关门。”

    何筝:“?”

    何筝目瞪口呆,望着他那不按常理出牌的小师傅的背影,差点要重新认识杜夏。不过杜夏也没咋顿悟开窍,在何筝面前轻佻得跟要去泡妞似的,其实是去了书店,直达三楼艺术区。

    比起上一次来时的人潮涌动,今天来书店打卡拍照的人很少,艺术区更是空无一人。杜夏的心境也不一样了,在展示柜里看到拆封的艺术史,也敢伸手去拿了,然后找了个角落坐下,胸怀虔诚之心,细细翻阅。

    杜夏先看第一部 分“史前期和原始民族;神话与生殖崇拜”的内容,一个字一个字默读完一页后他晃晃头翻回目录,直接跳到古罗马和希腊,还有文艺复兴。他以为自己会对这部分感兴趣,但不知是不是翻译的问题,这本艺术史的文字客观到冷冰冰,每一页都有冗长的人名和文绉绉的主义,历史事件也概括得笼统,或许是本专业领域的好教材,但对门外汉来说只能看个寂寞,明明所有字都认识,连起来就不知道在讲什么了。

    杜夏坚持了半小时,越看越是头昏脑胀。他放弃了,把书合上,意外发现封面上并没有西方两个字。真是稀奇,这本书左下方的小字明明白白表达了编者想要贯通古今的野心,认为这是一本从史前到现代的世界范围内的艺术史,这个世界里没有一页讲到东方,全是西方的故事。

    杜夏叹了口气,翻到后面看了眼将近一千的原价,又深深地叹了口气。他肯定想不到,未来的某一天,他会在意大利最好的艺术学院,见到这本书的作者,上他的通识课,课程名为《西方艺术通史》。

    然后他会发现,更为历史悠久的东方艺术还不是最惨的,跟欧洲关系更密切的俄国直接被踢出局,其绘画艺术在西方学术界只有被批判的份。

    杜夏现在唉声叹气当然不是预见了未来,只是纯粹是认清现实,甚至还有些庆幸,何筝送自己的是金箔,而不是这种又贵又深奥的教材。他确实没什么艺术造诣,所以梵高在天有灵都只给庄毅托梦,他就从来没梦到过任何艺术家,除了颜色,乱七八糟的各种颜色。杜夏这两天的乱梦全是金色的,数不清的简笔小人裹着金衣乱窜。

    杜夏梦醒后还把这些小人画下来了,一个个精神抖擞,像顶端橡皮部分特别多的长笔杆,形象还挺可爱。杜夏琢磨自己是这些天向日葵画多了,魔怔了,连梦境都是黄色,很有必要看看别的色调洗洗眼睛,比如和梵高不同时期不同国家不同风格的克利姆特——杜夏把艺术史放回去后看到克利姆特的画册也拆封了,就翻开了,里面每一幅都很梦幻,说不上哪里好看,但杜夏就是觉得好看,喜欢看。

    克利姆特创作过不少风景画,杜夏拍了几张发给陆老板,问他这种风格怎么样,陆老板非常给面子的回复道:“我看行,够小众够逼格,酒店里要是挂上这些啊,房价都能多冲几十块钱。”

    陆老板这意思是真的要在杜夏这儿下订单,而非酒桌上的客套话。杜夏也高兴,当机立断把这本画册买下,带回家好好欣赏。

    杜夏买完书后没在路边小摊上解决晚饭,怕油烟脏了这么精贵的书。当天晚上他躺床上了才重新把画册打开,进口书还是对得起它的价值的,最大限度还原真迹本身的颜色,每一幅都游离在写实和童话之间,色彩饱满情感浓郁,比文字的历史有意思多了,杜夏看久了要是又发现什么细节,甚至会傻笑起来。

    杜夏一时忘了时间,画册越翻越后面,来到了画家的成熟期。克利姆特不像梵高,他生前就享誉盛名,用得起最昂贵的材料来装饰,哪张画想贴金箔了就贴金箔,金箔想贴多少就贴多少,极经奢华,又极尽细致。比如《吻》这张画下方的金三角流苏,杜夏在这幅画前不仅低下头,鼻子都要贴上去了,目光逡巡又凝视,怎么看都意犹未尽,想去看真迹。

    杜夏唯一见过的名家真迹是梵高的,他和庄毅一样,原本以为自己仿得炉火纯青,真假难辨,他站在不同角度尽可能多的观察,才知道什么叫天差地别,细节决定成败。人梵高的画是“3d”的,侧面看很是凹凸不平,激情澎湃得好像色块都没调匀,就迫不及待地开始挥笔。

    与之相比,克利姆特就克制多了,杜夏甚至能想象他裁剪金箔时惊心动魄的模样,受不得一丁点风吹草动,尽显真正的艺术家才会有的匠人用心。杜夏真想亲眼去看看那些金色到底是种怎样的金,那一定是真正的艺术品才配享有的尊贵华丽。

    杜夏百感交集,夜深人静之际,整场艺术之旅也迎来最后的高潮。那是克里姆特为纪念贝多芬而创作的“贝多芬横饰带”,巨大的三面壁画浓缩在画册小小的开页里。杜夏真的上头了,在音乐软件里输入贝多芬,最大音量地外放,边听贝多芬,边躺床上舒舒服服沉浸式地看贝多芬。

    他和克里姆特真是心有灵犀,随便选了首第九交响曲,这幅壁画的内容就刚好和曲子相得益彰!第一乐章像暴风雨来临前的黎明,他从壁画中捕捉到的就是送上祝福的天使,穿戴好黄金盔甲的骑士,整装待发要与敌人作战。

    敌人在第二乐章来袭!潘多拉的魔盒被打开了,从骷髅到蟒蛇,凶残的猩猩到枯槁的蛇发女妖,全是象征邪恶的意象。

    该来的都来了!正义与邪恶,光明与黑暗在这里交战,杀得那叫一个昏天黑地,三面壁画最中间的那一副几乎没有留白,看得杜夏心潮澎湃。

    战争是残酷的,但胜利终将属于人类。当第三乐章的平缓而又充满希望的旋律响起,克里姆特标志性的黄金元素也出来了,形成中部壁画最亮眼的部分。杜夏心都要跳出来了,耳边,第九交响曲的第四乐章响起,它有个更耳熟能详的名字,欢乐颂。杜夏的鉴赏之旅在为数不多称得上熟悉的钢琴声中走向高潮,那是爱啊!是和平啊!是艰苦卓绝的意志和永不放弃的信念!是最美丽的女人和最金灿灿最闪耀的小人。

    那正是他梦中的小人!

    杜夏差点热泪盈眶,克里姆特在他心中的形象高大伟岸如创世纪里的上帝,而他是和上帝触碰了指尖的亚当——原来他也有被艺术家托梦的一天啊,梦到头大身长的精神小人,克里姆特画在美女边上的金灿灿的小人。只是克里姆特画了一个,而他梦到无数个,他——

    杜夏和画册的距离近到鼻尖正对着那个小人,他突然发觉……这个小人形象并没有那么简单,却又是那么简单。

    杜夏眼睛都要瞪裂开了。

    欢快的交响乐中,克里姆特跨越时空献上的其实是一个牛子,最简笔画的那种男性生殖器官。

    第27章

    金灿灿的艺术牛子跃然纸上,精神抖擞地冲杜夏贴上来得鼻尖打招呼:“hi!”

    杜夏猛地从床上弹起来,动作迅速地差点晕过去。他从床头的草稿纸里找出自己画的梦中“小人”,其形象和克里姆特的艺术牛子一模一样。

    杜夏:“……”

    杜夏此刻对克里姆特的幻灭程度不亚于何筝的处男首秀。那么大的牛子,那么快就射了;那么天才的艺术家,用金箔装饰牛子。

    杜夏“啪!”的把画册合上,一脸愤懑。牛子,牛子,怎么哪里都是牛子,生活是牛子,艺术也是牛子!

    杜夏五味杂陈之际瞥到背面的价格,眼眶都红了,气不过地把书放到地上,不再爱惜地第二天就把书带到画室去,上午放在窗边任由其他人拿取翻阅,等他做好午饭,在一楼店铺外摊开桌子围坐,那本他昨天还舍不得沾上油烟的画册就不知被谁带下来了,放在小餐桌上,供众人在吃饭夹菜之余翻阅。

    庄毅今天也在,画册就是从他手里开始传开的,三心二意地和杜夏聊那位陆老板。何筝坐在杜夏对面,没一手筷子一手翻书的习惯,默默旁观着,完全可以预见,过不了几天,这本新画册就会跟那本梵高自传一样破烂。

    何筝倒底还是稀罕书籍的,当一个画工翻到后面发现有很多风景画的小图,问杜夏可不可以撕下来做参考,何筝先于杜夏开口,说好好的书撕了做什么,杜夏反而不跟他一个阵营,让大家看中哪张就撕哪张,陆老板的酒店订单就要这种风格的,这本画册的色彩比一般网图都逼真,更适合用来临摹。

    杜夏都同意了,其他人自然不再客气,你一张我一页的,撕完小图撕更精美的大图,上一刻还完整的画册很快就比梵高传记更褴褛,其中两幅风景画的背面是整页的贝多芬横饰带,只撕一半的话正面看起来没什么,背面的横饰带就被破坏的完全不能看了。

    何筝实在是舍不得,瞥了眼杜夏,对方只是沉默地拨碗里的饭粒,不参与进去,也不阻止。

    何筝只得借口说自己挺喜欢后面大开页的壁画,还请各位大哥手下留情。

    大哥们当然不会夺小弟所爱,就是好奇,你喜欢的点在哪儿呢?

    何筝硬着头皮班门弄斧,慢吞吞地用最大限度通俗的语言介绍这片横饰带上人物形象的来源和依据。杜夏看似对他们的交谈不感兴趣,其实耳朵竖得可尖了!听何筝娓娓道来,才知道自己昨天欣赏错了,那位被金箔装饰的美女并非善意的女神,恰恰相反,她是一个邪神,代表好色和淫欲,所以旁边跟了个同样金灿灿的牛子。

    何筝懂得真多啊。尽管各种“看着像……”“好像是……”“估计吧……”“有可能……”,怎么不确定怎么表述,他本质对这些古希腊神话信手拈来,叫得出横饰带里所有人物的名字,老四问他从哪儿了解的,他挠挠头发,无辜一笑道:“都是从短视频里看到的,一知半解罢了。”

    杜夏扯扯嘴角,只敢在心里吐槽,咋别人的短视频推送都是猎奇快餐,就你的全是知识型。

    别人刷过去就忘了,你称呼爱神不用“维纳斯”,而是更绕口更难记住的“阿芙罗狄忒”。

    总之那幅横饰带留下了。这种装逼的机会以前都是被庄毅抓得死死的,今天的风头被何筝无心插柳地出完了,他也不觉得丢面子,大哥风范地帮小弟做总结道:“不愧是我们的阿筝,艺术造诣不是阿珍那些姐妹能比的。”

    众人一致看向庄毅,听出这两个人名的前后鼻音区别后,眼神里多多少少流露出八卦的光芒。原来庄毅又和阿珍闹矛盾了,起因一如既往的莫名其妙,甚至可以算得上奇葩。

    “前段时间不是有部哪吒题材的电影嘛,我那天送阿珍去后台,就听到她的那些小姐妹吐槽,说现在的动漫不是孙悟空就是哪吒,炒冷饭没意思。”

    庄毅看过这部哪吒的枪版,觉得不错,那俩姑娘又比他年轻,初中念完就出来打工了,他就上去教育了两句。

    “这怎么能叫炒冷饭呢,这是文化自信!是老祖宗给咱留下来的精神财富!欸我就纳闷了,真要做对比,老外比咱会炒多了,写来写去画来画去雕刻来雕刻去都是希腊神话和圣经里的玩意儿,这个什么姆,哦,克里姆特,不也往壁画上整雅典娜和维也纳……欸,凭什么人家就是文艺复兴,咱们搞点哪吒就是炒冷饭,咱中国的姑娘不去了解中华文明的博大精深,就爱去那些国外的教堂艺术馆拍照打卡,又是送钱又是送人,啧啧啧,我都嫌丢脸。家人们,你们说我这样晓之以理,动之以情感化阿珍的姐妹,防止她们被洗脑后未来洗脑阿珍,我惊醒她们一下,我难道说错了吗?”

    庄毅双手一摊,一脸的自信中还是有那么一丝小疑惑,不明白阿珍为什么嫌自己话说多了,当着那么多姐妹的面给他摆脸色,他能忍,不能忍!当然反驳,驳多了之后双方不断翻旧账,翻出一地鸡毛,又是一夜不欢而散。

    “当然没错,”老四附和,自带《正道的光》的背景音乐,到现在都没讨到老婆,却头头是道分析,“不过吧,女人是分不清对错的,就只想听咱们男人哄——”

    “我吃饱了。”杜夏没兴趣再听,也没拿上被瓜分的画册,放下碗筷,自顾自回画室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