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人是不会说话的,你的故事有非常广阔的开发和书写空间。你弟弟也有很多可以挖掘的地方,可塑性非常强,是不可多得的反抗父权的男性形象。”女创始人总结道,把杜夏和杜浪视为可以在赛博世界里引起强烈话题度的商品,而非活生生的人。

    杜夏两眼一黑,差点跌倒。何筝从他背后搂过将人稳住,帮屈辱到万念俱灰的杜夏问陆广发:“你是怎么知道的?”

    “陈老师告诉我的啊。”陆广发并没有隐瞒,好像他们男人就是这样,什么都可以随口一说,什么都可以互相交换。

    这是他们男人之间的人之常情。

    “他当初来蓉城开同学会,酒店还是我帮他订的呢。”陆广发丝毫不觉得这是什么不可外扬的家丑,自己先说激动起来了,

    “你要时来运转了!”

    陆广发握住杜夏的手,好像杜夏在他眼里已然是棵摇钱树。同学会之后他就有预感,把杜夏这个看起来平平无奇的人攥手心里,在适当的时机推出去,再加把劲把他的过去开发好,他作为发掘这个商机的人绝对能大赚一笔。

    这年头任何实业都式微了,他的小公司往什么方向转型都是瘦死的骆驼,唯有流量,话题,网络,舆论才有出路。杜夏的形象多励志啊,故事多独一无二啊,他走出了大山,反抗了封建糟粕,他是男人,又是女人,他——

    他看着笑容熠熠的老同学,想不明白,自己裹藏到密不透风的过去,怎么就成了别人嘴里轻飘飘的故事。

    为何这样。

    杜夏了无生气。何筝护着他的肩膀,往后退步,借此抽出杜夏那被陆广发的手。

    陆广发高翘的嘴角僵在耳朵根。

    他身后会议室的大门终于打开了,他勾搭来的两位美术馆创始人也面露疑惑,他却只能眼睁睁看着何筝不识抬举,把对这个光鲜亮丽的世界幻灭绝望的杜夏带走。

    第54章

    杜夏和何筝站在地铁上。

    像蓉城这样快节奏的一线城市,任何时间段的地铁都是没有空位的,早晚高峰更是拥挤,他们上车的点恰好和那些加班晚归的人冲撞上,两人甚至没找到可以抓的柱子,只能抬高手臂握住车厢上方的银白阑干。

    但何筝很喜欢和杜夏一起坐地铁。

    有那么几次,他们也像今天这样挤在地铁里,旁边的人或戴着耳机,或低头看手机,有位置的一两个眯眼小憩,或仰着脑袋,或垂头伸颈,看得杜夏不由担心,他会不会睡着睡着就身子前倾,从位置上冲下来。

    杜夏会觉得这么随便看看,比刷手机打发时间有意思,他的目光不管落在哪里,何筝的注视都能钻进他的余光里。

    杜夏百无聊赖地观察别人,何筝细致入微地观察杜夏。

    每次都是这样,不止在车厢里。

    但今天的杜夏魂不守舍。

    从那个会所出来以后,他的反应就慢半拍,迷糊茫然到地铁票都找了老半天,最后还是何筝帮他刷了电子卡,两人过了关卡后就一直牵着手。

    杜夏没有挣脱。

    蓉城的地铁熙熙攘攘,在他们拿出专业设备刻意拍摄前,没有人会在意两个男人举止亲密。

    杜夏上车后还是那蔫样,呆木木的。

    何筝没有故意逗他,侧着脸,就这么静静看着他。耳边,地铁到站播报的提示音有中英粤三种,杜夏听到粤语的部分才有反应,抬头望向路线表,大卫村还有五六站的距离。

    杜夏就又把脑袋低了回去,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人和人的悲欢喜乐不相通到什么程度呢,他都黯然神伤成这样了,何筝见他这般惨淡又丧气,反倒是觉得有趣。

    地铁门关闭,车厢在深不见底的轨道里穿梭。漆黑的山洞将大片的玻璃衬得清楚明亮,更清晰地印出所有乘客的身影。

    杜夏抬眼,很快就瞥开,不忍直视自己的滑稽。为了更体面些地出席今晚的会面,陆广发特意送了他一件丝质衬衣,垂感特别好,说是某大牌的原厂货,剪掉挂牌后只卖一个零头。

    杜夏现在只觉得自己跟那件衬衣一样廉价,低声嗫嚅,那个joe真的没看出那幅画是赝品吗?

    何筝没听清,“嗯?”了一声。杜夏肩头怂了一下,连连摇头道:“没什么。”

    “嗯。”

    两人之间又只有地铁过轨的声音。何筝还是那么明目张胆地看着杜夏,杜夏望向正对面的玻璃,这次看的是镜像里的何筝。

    他依然看不透何筝。

    何筝比那两个素未谋面的“美术馆创始人”更有立场对自己追根究底,他没有。

    杜夏想到另一种可能,悄声问他,难道杜浪早和他说过了?

    何筝的眼神顿时变得别有深意。那意思是,若真能这么随口地告诉任何人,轻飘飘地一笔带过去,杜夏也不会搞砸今天的会面。

    唯一欣慰的是,何筝保证道:“那我以后不和杜浪吃醋了。”

    杜夏根本笑不出来,又差点笑出来。

    杜夏和何筝在大卫村站下车,步行走回那栋老旧的公寓楼。

    夜风习习,杜夏从有空调的地铁站出来,后背还是出了一点汗,到家后他打开空调,站在空调口下边,扯了扯衣口,何筝从后面搂住他的腰。

    刚环住,杜夏就转过身,何筝的手顺着松开了。

    “要做吗?”杜夏并非是在拒绝,抿了一下唇,“我先去洗个澡。”

    杜夏低眉顺眼,随即进入卫生间,换洗的衣服也没带,那意思是把自己弄干净了再给何筝肏。

    何筝从未见过杜夏这么配合。

    他等在卫生间外,并没有被心情上的欢愉冲昏头脑,他隐隐觉得里面的水声不太对劲,敲了敲门,唤声询问:“杜夏?”

    “我、我马上好!”杜夏像是碰上了什么意料之外,开花洒又冲了半分钟,就仓促得把门打开。他没穿衣服,整个身子光着,双腿紧闭,羞涩得跟没开苞似的。

    他略长的头发垂在肩上,有几缕沾了水,他用无处安放的手拢了拢,又重新把鬓角和刘海的头发放下,然后鼓起勇气去攀何筝的脖子,何筝搂着他,目光却持续落在他身后的卫生间里,像是断定里面有蛛丝马迹。

    杜夏垫脚要亲吻何筝,希望何筝把注意力放到他的投怀送抱上,何筝挪开他的手,目的性非常明确地走到卫生间的纸篓前,毫不嫌脏地把表面覆盖的那几张掀开。

    杜夏原本苍白的脸霎时红了,脊椎微驼双手交叉于胸前,徒劳得遮挡些私密的部位,他并没有急着把衣服穿上。

    何筝没特意把自己看到的污秽证据捻起来,反应也没有杜夏那么激烈,“你来生理期了。”

    杜夏脸又白了。

    或许就是这种起伏不定的紊乱心绪,让他那从未规律过的生理期突然造访。他摇摇头,又点点头,结结巴巴地开口,说量就一点,一点点,不耽误的,何筝要是介意,可以用他后面。

    “……我在你眼里就这么饥不择食吗?”何筝挺无奈地轻笑一下,杜夏明明局促到双腿仍然紧闭。

    “你先把衣服穿上。”何筝向来行动果断,出门给杜夏买卫生巾。这也是何筝第一次买这种东西,不太懂,就买了两包最贵的。结账的时候收银员特意给了他一个黑袋子,好像这东西见不得人似的。

    何筝环保意识作祟,谢绝了收银员的黑袋子,一手拿一包卫生巾,就这么回去了。

    何筝开门后没在卧室里见到杜夏,房间就那么小,杜夏要是没在卫生间,就是出去了,跑了。

    后者也不是没可能,何筝开卫生间门的时候还犹豫了会儿,好在杜夏还在里面。

    何筝松了口气。

    紧接着一颗心又揪起。杜夏还是全身赤裸,抱着膝盖躲在冰凉的角落,听到开门声后他抬起头,脸上满是水和泪,他看到了何筝手里的卫生巾,本就和大腿紧贴的后脚跟又缩了缩,奈何无处遁形。

    何筝把卫生巾放马桶盖上,想蹲下身抱抱杜夏,安慰安慰他,杜夏手忙脚乱地改换姿势跪下,要去解何筝的裤腰带,嘴巴跟着张开,这架势明显要给何筝口。

    何筝摁住他的手,不露声色地低头睥睨,看得杜夏心里没底,急忙道:“你还是用我后面吧,我、我特意洗过了,后面干净的,后面——”

    “你是商品吗,要我用你。”何筝直接把杜夏的路全都堵死了。杜夏颓然,手臂和脑袋一同垂下,又有眼泪往眼眶外冒,何筝蹲下身,和他一起跪坐在还有积水的瓷砖地面上。

    何筝将杜夏环进胸膛,“我抱抱你。”

    杜夏双手缩在胸前,他再也控制不住,浑身发抖得哭出声来,反反复复地问,怎么会变成这样。

    他近乎歇斯底里,他并不是祈求何筝能给他答案,仅仅是自厌自弃。

    他觉得自己很没用。店铺画室的小老板,陆广发的同学,庄毅的朋友,杜浪的哥哥,父母的孩子……他什么身份都没做好,什么机会都没把握住,一切追根溯源全都是因为他这具怪异的身体,那个多出来的通道,他觉得这全怪他自己。

    这个入口今天又不能取悦何筝,连最简单的用处都失去了。

    也恰恰是在何筝面前,所有他竭力又小心维护的身份全都在这一夜分崩离析。他当真是个怪胎废物,从肉体到灵魂,一无是处。

    所以他求何筝肏他,借此找点存在感。

    何筝沉默良久,久到瓷砖上的积水爬市他的裤子和衣摆,他对杜夏说:“你其实可以任性一点。”

    可以把那些过往和身份都抛却,仅仅做你自己。

    但何筝并不抱什么希望。

    杜夏今天哭得那么崩溃,还不是因为他这些年都是为了别人而活,早把自己活没了。

    但杜夏不是听不懂何筝的意思。他还是沮丧失意,但没之前那么灰败,止不住啜泣又带着浓重的鼻音,他的下巴搭磕在何筝的肩膀上,“那不就……和你一样自私了吗。”

    何筝先是愣了一下。

    他注意到杜夏腿间的缝隙里又有红色的渍迹,恋恋不舍地将人扶起,去外面拿了条干净的内裤回来,撑开边缘放在低处,方便杜夏把脚伸进来。

    随后内裤卡在膝盖的位置。何筝把卫生巾的包装拆开,认认真真地贴到裤裆的位置,他第一次做这种事,挺新奇的,再把内裤整个拉上去,捏一捏确认位置,那条卫生巾长到覆盖住杜夏的全部臀缝。

    就很有安全感。

    也是第一次,何筝像对待小孩子一样的照顾杜夏。放在以前则刚好反过来,何筝才是孩子,吮杜夏的奶,从杜夏的阴道里出来,又乐此不疲地插回进去。

    像是通过每一次的深入浅出,重回最初的那个母巢。

    “……你自己试试不就知道了。”何筝很轻松地打横抱起杜夏,将人从湿闷的卫生间,带回开着空调的清爽的卧室房间。

    第55章

    后来,杜夏的身子被何筝的私人医生好生调养许久,杜夏不记得那些激素啊指标的都代表什么意义,就记得医生对着最初的报告有些苦恼地摇摇头,无奈地微笑道:“你的生理期应该改名叫季经。”

    杜夏的月经周期向来没准头,好几个月才突然来一次,量也很少,所以家里并没有常备卫生用品。杜夏第二天醒来后第一件事就是去厕所换掉那张尿不湿似的卫生巾,他看了眼上面的血量就直接扔掉,抽了好几张纸,猫刨猫砂那般把卫生巾仔仔细细地埋掉。

    然后他洗了个与往常相比过于漫长的澡,白毛巾盖在脑袋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擦拭,并不利索。何筝这时候也醒了,很迅速地刷牙洗漱后出来,杜夏套了件t恤,光着腿坐在床沿,擦头发的动作还是磨磨蹭蹭。

    杜夏并没有起身,抬眼看向何筝,那眼神怎么说呢,挺小家子气的。

    像旧时代待字闺中的小家碧玉,对外面的世界很是好奇,又充满一无所知的恐惧。

    杜夏自己都未必能拎弄清楚自己想表达什么,何筝就已经会意,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也没再和杜夏说话,就出门了。下午五点半他再回来,身上有若有若无的乙烯颜料的味道,他去画室上班了,但没叫上画室的老板杜夏。

    何筝回来的时候杜夏又在洗澡。卫生间里有花洒的淋浴声,何筝关了风扇,打开空调。等杜夏又一次披着白毛巾从卫生间里出来,何筝眼神示意电脑桌上的两个打包塑料碗,那就是两人的晚饭。

    何筝自己也去冲了个澡。很快,三五分钟就出来了。

    他以为杜夏已经开始吃了,他搬了张椅子坐过去,杜夏把两碗凉皮的塑料袋都拆开了,但都没动一筷子。

    何筝还以为杜夏是特意在等自己。杜夏问:“怎么都没辣子?”

    “你来那个了,”何筝拿一次性筷子的手食指骨节蹭了蹭鼻子,借此掩饰那一点点语气上的停顿,继而模糊道,“我在网上查了一下,好像说最好别吃辣的。”

    他的回答并没有让杜夏满意。杜夏是嗜辣好咸的口味,语气有点冲,闹情绪要和何筝杠,“网上还说不让吃生冷呢。”

    杜夏说完就后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