慈郎正要躺回去,却听到一声冰冷残酷的低喝:“滚!”

    还有推搡和女生哭泣的声音。

    这算什么!慈郎生气了。

    就算不喜欢被打扰,不喜欢被告白,也不能这么对待女孩子吧!

    慈郎立刻跑过去阻止:“喂!你怎么能对……”

    正义的怒喝没能说完,因为眼前的场景让慈郎傻了眼。

    眼神阴骘的伊集院和臣,还靠着墙坐着,面上是深深的嫌恶。

    而看上去被推开跌倒的女生,用衣衫不整都不足以形容,她看到慈郎出现,慌乱地抓起地上的衣物,哭着跑走了。

    即使是慈郎,也能看出,这个场景,大概是那个女生打算投怀送抱,袭击了正在午休的伊集院和臣。

    虽然做到这个地步还被喜欢的人狠狠推开,怎么想都有些可怜,但显然伊集院和臣才是受害者。

    “那个,伊集院同学……”慈郎挠了挠后脑勺,“对不起,是我误会了。”

    伊集院和臣冷淡地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浑身散发出不愿意交流的气场。

    好像连吹过来的微风都变冷了。

    既然如此,慈郎再过意不去,也不会留下来讨嫌,但就在他想转身前,看到伊集院左手按着的书。

    东行诗集。

    东行?是幕末时期谁的字号来着?

    擅长语文的慈郎,最近被班主任拜托,得参加一个没人主动报名的以幕末为主题的征文活动。为取得优秀赏,他抽时间阅读了不少相关书籍,都有些走火入魔了,但还没找到灵感。

    慈郎不自觉盯着封面思索,不一会儿恍然大悟:“是高杉晋作。”

    听到声音,慈郎才发觉自己把脑内想的说了出来,有些尴尬,正要离开,却听到伊集院和臣不知为何缓和下来的声音问:“你看过吗?”

    难道伊集院误会自己是高杉晋作的粉丝同好什么的?这就更尴尬了,慈郎虽然擅长语文,却实在说不上是文学爱好者,比起写字,他更喜欢画画。

    但他刚才误会了伊集院,伊集院现在又明显释放出善意,慈郎有些骑虎难下,费尽脑筋,才想出来一句小学时在动漫里看过的诗。

    慈郎:“我不太了解,那个‘三千世界鸦杀尽,与君共寝到天明’,是他写的吗?”

    伊集院和臣却没及时回答,慈郎看这位少爷将书彻底放到一边,迎着微风,闭上眼。

    虽然没有明显动作,慈郎却感觉伊集院好像是在分辨什么味道,不由得怀疑是不是自己身上有汗味,被风吹了过去?但他明明还没有打过篮球啊今天。

    这时,伊集院和臣睁开眼,语气虽然冷淡,回答却较为详细:“这首诗比较微妙,有说是高杉晋作写给桂小五郎的,也有说是桂小五郎所写,还没有定论。”

    原来是这样,慈郎哦的应了一声,但这么简单回答对比伊集院的好心解释好像有些失礼,想了想,补充感叹:“关系真好啊,维新志士们。”

    不行,这种感叹听上去跟傻子一样啊!

    毕竟是受欢迎的人气学生,慈郎不是不懂社交,作为补救,抛了个客套问题回去:“伊集院君是喜欢高杉晋作的诗作吗?哪一句比较好?”

    “不坐吗?”比起回答问题,伊集院和臣先说了这么一句好像客气又好像不客气的话,“时间还早。”

    原本想走的慈郎,出于自己都想不明白的心理,顺从地走过去,隔着一点距离,和伊集院一样靠着墙坐下。

    他坐下来,才发现在这个角度,原来可以看到旧校舍那些樱花树,不由发出了“好美”的惊呼。

    眼望着远处如粉云般的樱花,他听到伊集院和臣,用那清冽冷漠的声音说:“‘愚者英雄共白骨,真乎浮世值三钱’,我喜欢这句。”

    或许是因为这句诗本身的冷眼狂气,又或许是因为第一次近距离听伊集院的声音,那一刻慈郎感觉像是有电流在耳道酥酥麻麻地蛇行,反应过来才猛然一惊。

    慈郎不懂自己是怎么了,伊集院也没有说话,这种沉默让慈郎逐渐心生不安,想着是不是该找个话题打破沉默,此时,伊集院和臣却拎着书站了起来。

    “明天见,望月君。”

    这样说着,刚才让慈郎回头坐下的伊集院,自己反而先离开了这里。

    慈郎满脑袋问号。

    他并没有答应明天要来吧!这个伊集院和臣,未免也太强硬了!

    然后他才意识到,他竟然疏忽到一直没自我介绍,但伊集院告辞时,却准确喊出了他的姓氏。这么看来,他们之前对彼此,都是闻名没见面的认识程度。

    只是他没想到,这位伊集院少爷,意外地是个有点奇怪的人。

    但第二天,靠墙坐着的慈郎,看到慢悠悠走来的伊集院和臣时,不得不用手肘遮住脸,无奈地想,真的来了的自己,是不是也有点奇怪啊……

    不过事实上,接下来的数次午休相处,伊集院并没有再展现他强硬的一面,虽然语气冷淡,相处起来却并不冷淡,伊集院不仅帮慈郎苦恼的征文找到了一个相当亮眼的主题,还指点给慈郎一些非常有用的资料,最终,这篇征文拿了第一位。

    开心的慈郎,将赏状带到天台,跟伊集院分享快乐。

    在他心里,已经擅自将伊集院当作朋友了。

    他想邀伊集院一起吃东西庆祝,但不好意思开口。

    “真的非常感谢你的帮助,”慈郎再次强调,鼓起勇气委婉提议,“伊集院君,作为报答,让我请客或者其他什么都可以!”

    伊集院像是确认一般重复慈郎的话:“什么都可以?”

    慈郎认真点头:“什么都可以。”

    以为伊集院理解了他想请客的意愿,慈郎期待着回复。

    但情况发展却和他想象的不一样。

    伊集院和臣:“过来。”

    过来?去哪里?

    慈郎疑惑地看着伊集院的脸。

    但此时,伊集院的眼睛也正注视着慈郎,那双眼睛让慈郎想到埋伏在草丛中等待猎物的兽瞳,让问话到嘴边的慈郎忽然说不出话。

    下一秒,天旋地转。

    等意识回来,慈郎才感觉自己被伊集院整一个压在了地上。

    不,准确地说,他整个人被伊集院像是抱枕一样抱在怀里。

    慈郎此时已有一米七五的身高,伊集院大概比他高四五公分而已,但感觉上像是被伊集院完全覆盖住,如同黑豹与其咬住咽喉压在身下的猎物。

    危险降临的感觉让慈郎挣扎起来:“等……做什么……伊集院……”

    伊集院的声音却依然那么清冽冷漠,用比最初更强硬的态度,近乎命令地沉声道:“安静。”

    虽然伊集院没有进一步的过分举动,让慈郎多少冷静了一点,但这让人怎么可能安静,这种莫名其妙被男生抱住的情况!

    慈郎正要反驳,更奇怪的事发生了。

    抱着他的伊集院和臣,竟然就这么睡着了!

    第4章 伊集院抱枕

    伊集院自顾自睡着了,而且睡得相当平静,慈郎听着颈侧传来的和缓轻微的呼吸声,即使感觉再奇怪,都放弃了挣扎。

    因为毕竟都是身形高挑的男生,对方睡得这么平静,自己一个人推搡挣扎,反倒显得很弱似的。

    可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难道是这位少爷太忙太累了,很想睡觉,但是不抱着抱枕就睡不着吗?

    擅自给伊集院脑补了一个幼稚睡癖,慈郎险些偷笑出声。

    要真是这样,那就有趣了。

    虽然被当作抱枕的现状一点都不有趣,抱枕……慈郎后知后觉认清,自己现在,正被人拥抱着。

    刚才被压倒时,慈郎只想挣开,没注意当时伊集院就将左手小臂垫在他脑后。

    所以现在,他们两个,是慈郎枕着伊集院的小臂,而伊集院压着慈郎、头埋在慈郎颈侧,这样交颈而卧的姿势。

    明明认识不久,都不能正式称彼此为朋友,现在这样,如情侣般相偎的姿态,简直太奇怪了。

    可身为当事人,慈郎分明感受到,即使姿态亲密得失礼,但此刻两个人之间,并不存在狎昵色气的氛围,而是意外的,充满温宁平和的气息。

    或许反过来说,这才是更奇怪的。

    慈郎愣愣地看着头顶的天空,正是初夏大风天气,大朵大朵的白云,如牧羊般被风吹赶着,在蓝天上飘荡。

    阳光并不刺眼,像是被大风吹懒了,慵懒地照着。

    伊集院的体温,隔着薄薄的制服衬衫传递过来,阻隔了天台微凉的风寒,温柔,舒服,令人沉溺。

    那是久违的安心感。

    是那种明确得知自己被大人爱着、保护着的小孩子才能拥有的安心感。

    和体温一同传递过来的,还有伊集院的心跳,那平稳有力的跳动,和伊集院的呼吸一样,非常平静和缓。

    慈郎每次呼吸,都能闻到伊集院身上干净清浅的微香,不知是衣物洗涤剂还是沐浴用品的味道,与其说好不好闻,不如说是能让人感受到良好教养的洁净感。

    这位少爷睡得还怪舒服……慈郎不知该作何反应。

    他漫无边际地想起,曾在上学途中看到,一只黑猫嚣张地趴在大狗身上,理所当然地把大狗当作自己的睡垫猫窝。

    和眼下这个情景有点像?

    还真的有点像。

    不对不对,猫就算了,猫做了什么都是能被原谅的,区区一个人类,凭什么这么嚣张啊?

    慈郎怒而反抗,把双手挣出束缚,冷酷地推醒看上去真的睡得很安稳的伊集院。

    伊集院不再死压着他,慈郎敏捷地往外一翻,总算是脱离了被当成抱枕的奇怪情景。

    但对方一睁开眼睛,慈郎就有种吵醒了危险猛兽的不妙错觉。

    谁让伊集院莫名其妙抱着人睡觉,错的又不是我。

    努力给自己做好心理建设,慈郎不卑不亢地回视对方,先发制人地问:“刚才是怎么回事?”

    伊集院像是没睡够,手按着太阳穴,仍在回神。

    片刻后,伊集院答非所问地说:“望月君,你想试着考xx高中的话,以后的目标是xx大学吗?”

    慈郎皱着眉,真的有些不高兴了:“虽然确实如此,你总该先回答我的问题吧!你不觉得你很失礼吗。”

    “抱歉,”伊集院道歉了,但接着说出了更像是愚弄人的话,“如果要回答你的问题,请允许我先问一句,望月君,你介意失去自由吗?”

    听到这种话,慈郎只感觉把对方当作朋友的自己像是傻子一样,气愤道:“开什么玩笑!你这个人,把人耍着玩也要有个限度!”

    “你会生气也是当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