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声音,与风早婆婆对峙的,是位比她年轻一些的女性。

    她正讥诮地说:“无论如何,夫人才是二少爷的母亲。您说到底只是个外人,如此越俎代庖,已经是太过分了。请您自重身份!”

    风早婆婆毫无波动地回复:“我只听少爷的命令,其他人的意见与我无关。”

    这时,有保镖的声音出现,询问风早婆婆需要做什么。

    风早婆婆冷漠道:“请她出去。”

    那位女性变得愤怒起来,气势汹汹道:“我是夫人派来见望月慈郎先生的,我是夫人的私人助理,你不过是个带过少爷的保姆佣人,根本无权阻拦我。让我进去!”

    风早婆婆冷笑一声:“你最好回去问问,我在伊集院医院当院长时,你那位夫人还不姓伊集院呢。无知小辈!就算那位夫人亲自驾临,今日也不能踏进这个家门半步。不许任何人打扰慈郎君是少爷的命令。既然你坚持,那么这叠文件,我会转交少爷过目,到时候惹来少爷的怒火,也是你们自作自受。”

    风早婆婆命令保镖:“立刻带她离开!不准再放她进门!”

    保镖立刻行动并赔罪:“非常抱歉,风早桑,是我们失职。”

    听到关门声,慈郎走回餐桌边坐下,脑子里又装满了问题,风早婆婆曾经担任过医院院长?虽然明白她是个厉害的人,但没想到厉害到这个地步。那叠文件又是什么?

    但回来的风早婆婆手中没有文件,也没有提刚才的事,而是带慈郎继续熟悉这栋别墅,他们上了三楼,三楼是现代和风风格,所以上楼时,风早婆婆特意提到:“卧室都在三楼,如果累了的话,还请先在楼下休息,少爷嘱咐过,说慈郎君你不太习惯和风布置,等他回来再和你一起上楼。”

    好像很温柔,温柔到连小细节都方方面面照顾到;好像很无情,无情到做出决定时根本是独断专行。

    慈郎写到:【您和伊集院,给我感觉很相像。】

    风早婆婆意味深长地说:“所谓‘家人’,不就是这样吗?因为长时间居住在一起,互相影响着,产生了相似之处。说不定,少爷和慈郎君以后也会变得相像呢。”

    怎么可能。

    回想伊集院和臣如今的模样,慈郎摇了摇头。

    就算余生都给伊集院当抱枕,他也不可能和伊集院有什么相似之处。

    风早婆婆轻声笑了。

    慈郎在风早婆婆的督促下喝了很多水,说是要加快药物代谢,但吃过午餐后,慈郎还是困倦起来,在沙发上睡着了,一觉醒来,风早婆婆已经煮好晚餐,解下围裙,等伊集院进门就准备离开。

    慈郎很惊讶,写到:【您不住在这里吗?】

    风早婆婆解释说,她为了照顾孙辈,已经很久不住这里了,隔天才会过来监督家政。今天是少爷的特别拜托,明天也会过来的。以后如何安排,得看少爷的意思。

    她话音刚落,伊集院和臣就进了门。

    伊集院道谢后,风早婆婆告辞离开,伊集院似乎有话要说,送她出门。

    而留在餐厅的慈郎,注意到了放在餐桌上的一叠文件。

    这是上午伊集院母亲的助理拿来的文件?说一定要见自己,那就是带给他看的吧?到底是份什么文件呢?尽管从风早婆婆那里听了那么多事,但早上在伊集院大宅,伊集院母亲对自己深深一礼的画面,还在慈郎脑海中。

    两厢矛盾下,即使知道不应该,危机感还是促使慈郎走近翻看。

    那是一份条件无比优渥的。

    卖身契。

    第6章 卖身契合同

    用卖身契来形容这份合同文件,并不夸张。

    就慈郎看到的前两页内容,如果他在这纸合同上签下自己的名字,就等于把一生都卖给了伊集院和臣。

    按合同规定,在领取优渥报酬的前提下,慈郎必须保证自己随时处于可以履行抱枕职责的状态。

    这一条规定的细化要求,非常多也非常琐碎。

    尽管在表述上使用了极为客气的词汇,例如“为健康履行合约,伊集院财团将负担一切开支,提供不必外出的便利”这部分内容,说白了,就是将慈郎的活动范围尽量限制在室内。

    简而言之,就是慈郎最好就把自己当成摆在伊集院和臣家里的抱枕,哪都别想去,每天的工作就是维持抱枕蓬松整洁的状态,好让伊集院和臣使用很多年。

    这份合同,完全是把【望月慈郎】当成了交易物品,一个有使用年限的抱枕。

    那位伊集院夫人,到底把人当作什么了?

    但是,这不是慈郎第一次被当作交易物品。慈郎已经领会那个世界对待他这样的平民的真实态度。

    他此刻的愤怒,无法燃出熊熊怒火,反而平静到绝望。

    一只手拿起那份文件,冷漠的声音将沉溺在负面情绪中的慈郎惊醒。

    伊集院和臣:“这种东西,不必在意。”

    不必在意?

    伊集院随手将那份合同扔到边几上,宣布:“我饿了。”

    两个男人沉默地用餐。

    风早婆婆不知出于什么考虑,简直是煮了一桌儿童餐。主食是海鲜粥,配菜是各种天妇罗,只有两碟时令蔬菜像是成人食物。

    她料理手艺很好,能把家常餐品煮得非常美味,本该怀着感谢的心情好好吃下去,可慈郎胃口不佳,只能在心底默默道歉。

    晚餐后,慈郎中午有过帮忙的经验,主动处理餐桌,将餐具收拾到洗碗机里,伊集院没阻止他,上楼洗澡去了。

    这让慈郎松了口气。

    短短一天不到的时间,他欠伊集院的,已经到了这辈子都不可能还清的地步,这让慈郎越发感到无力和焦虑。

    他想尽力做些什么,以逃脱不劳而获的罪恶感。

    伊集院洗完澡下楼时,吹半干的头发没白天那么整齐,还穿着一件看上去就很柔软的浅蓝色绒衣,浑身的威严气势都被柔和了。

    这个样子,更接近慈郎记忆中那个伊集院和臣。

    规矩端坐在沙发上的慈郎一愣。

    “去洗澡,”伊集院简单地说。

    这个命令形的句子,让慈郎下意识就站了起来。

    然后一愣。

    片刻后,慈郎顺从地往楼上走。

    白天慈郎听风早婆婆介绍过,三楼的大卧室,也就是伊集院和臣住的主卧,里面有一间景色很好的宽大浴室,但伊集院不喜欢浪费时间泡澡,不常使用。

    用得多的反而是三楼楼梯口转角那间独立浴室的淋浴。

    慈郎走进独立浴室,水正热,替换衣物也放好了,大概是风早婆婆下午准备好的。

    热水淋在身上,他才察觉到皮肤有些凉,不过,察觉到的时候,就已经被淋雨般的大量热水冲暖了。

    替换衣物是和伊集院身上那套一样的长款家居服,慈郎穿着很合身,而伊集院身材比他高大,所以应该是新的。

    如果他和伊集院之间有详细账目,这就又添了一笔。

    还有一件,也是和伊集院身上那件相似的浅咖色的绒衣。

    这件绒衣干净柔软,不像新衣,慈郎套上后,绒衣将他松垮地包裹起来,应该是伊集院的旧衣服。

    那么,债务没有继续增加,慈郎苦中作乐地想。

    此时,似乎是附近哪里的狗叫,引得院子里的俊太郎也吼了一声。

    巨犬的怒吼,让慈郎回想起与它的初见面,下意识将绒衣拉起来嗅嗅。

    衣物清香让慈郎猛然清醒,瞬间都搞不明白自己这是在做什么。

    他站在楼梯口,镇定了好久情绪才下楼。

    楼下正好的室温,让慈郎明白了为什么洗澡前皮肤有些凉。

    早上过来时,他穿着自己的衣物,是一件二手羽绒外套、t恤和牛仔裤,因为室内有暖气,穿着外套不礼貌,慈郎进门后就把外套脱了。但室温并没有那么高,单穿一件洗薄了的t恤是有点凉的,只是慈郎紧张到一直没有注意。

    现在多穿一件绒衣,就觉得温度正好了。

    这个室温,大概是伊集院习惯的温度吧。

    慈郎想念自己那间把所有衣服穿上都冷得睡不着的破公寓,摇头苦笑。

    找到伊集院时,对方正在小酌。

    酒杯外形看上去像是用冰块凿成,简单却很有魅力的设计。杯中酒液刚刚没过冰球。

    总之,这杯酒看着就让人觉得冷冰冰。

    毕竟入狱前曾是一流公司的优秀职员,慈郎并不缺少跟上司同事聚餐喝酒的经验,茶几上那瓶洋酒,慈郎虽没喝过,但也认出是某种名牌威士忌。

    伊集院和臣:“过来。”

    又是这个词。

    慈郎在距离伊集院稍远的侧边沙发坐下。

    伊集院扫过来一眼,慢而冷淡地说:“我以为你有问题想问?”

    一开始慈郎没明白伊集院是什么意思,但很快意识到,伊集院应该是觉得自己坐太远,在手帐上写字不方便看。

    就不能直接说吗?

    可能是眼前的伊集院比较柔和,感受不到那么强的威势,让慈郎不自觉想到初三午休相处的伊集院,才会忍不住在内心腹诽。

    不过伊集院猜的没错,慈郎确实是有问题想问。

    慈郎换坐到伊集院旁边,尽量不离伊集院太近。

    手帐本摊在膝上,慈郎低头写开场白,他是高个子,这么低头写字背很累,所以写得简略:【伊集院桑,心情很好吗?】

    伊集院和臣:“不需要敬语。”

    慈郎点头后等了等,才意识到后面那句客套伊集院没打算回答。

    他正要低头写字,才听到伊集院问:“喝吗?”

    慈郎抬头看他,想了想,点头。

    伊集院起身去厨房取酒杯,和酒杯一起拿过来的还有一瓶冰茶,伊集院只把酒倒满了杯底,然后倒入冰茶填满酒杯。

    这种简单调酒,不容易喝醉,能喝到尽兴,同时相对来说比较省酒钱,是职场聚餐的惯常喝法,对慈郎来说并不陌生。

    拥有满酒柜名酒的伊集院不会是为了省钱,那这个做法,唯一解释就是照顾慈郎的酒量。

    酒量确实没很好的慈郎双手接过杯子,无声道谢,他试喝一口,酒味几乎尝不出来,冰茶味道倒是很好。

    然后慈郎放下杯子写:【谢谢。很好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