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臣说,‘传统守旧的东西是注定要被踏破的,你喜欢这出传统戏,我不喜欢,也不会浪费时间陪你演下去,我有我的规则,你有一个符合你审美规则的妻子和一个儿子,我会把他们都留给你’。

    “父亲说,‘我绝不会让你轻易取代我’。

    “和臣说,‘一个平庸的家主没有在我面前猖狂的资格,在我还不想丢掉对你仅有的尊敬之前,少来阻碍我’。”

    伊集院真一郎有些疯狂地大睁着眼睛,向女儿追求认同地问:“你不觉得可怕吗?这哪里是两个正常人的对话?这简直是两只怪物。说出这些话的和臣才十三岁,他才十三岁。还有,没多久,时常教训和臣的老管家,就在大宅里意外摔断了腿,然后和臣就被曾祖母带走了,我不知道里面有没有联系,但是我觉得是和臣干的!”

    伊集院弓弦掩藏住眼底的怜悯,提出异议:“我听佣人们说过,老管家摔断腿,不是因为那段时间,他疼爱的孙女出车祸亡故,所以他下台阶时精神恍惚,意外摔伤了吗?”

    “不!什么意外!我觉得就是和臣干的!”

    “证据呢?”

    “他那么聪明,怎么会被抓住证据?我查过资料的,他这种人,就是很可能成为连环杀手那种人,只要惹过他的都没有好下场!一定是他干的!”

    说到这里,伊集院真一郎紧紧握住女儿的肩膀,殷切地说:“幸好你醒悟过来了,爸爸以后会好好关怀你的,如果你不喜欢大宅,我们可以搬出去住!但是你千万不能再学习那种冷血怪物!你一定可以变正常的!只要你改正,变得正常,一切就都没有问题了。如果爸爸和妈妈复婚,又或者再找一个对你温柔、能为你做榜样的好女人,或许再给你生个弟弟,我们就能组建一个完整的正常的家庭……”

    沉浸在描绘未来蓝图中的伊集院真一郎,没有注意到女儿的变化。

    伊集院弓弦抬起头,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变正常?你还是觉得我不正常吗?”

    “不,”女儿的表情与记忆中弟弟的表情一瞬重合,伊集院真一郎惊吓地立刻放开了手,但还是试图掩饰,“我不是这个意思。”

    伊集院弓弦逼问:“那是什么意思?”

    不喜欢被女儿挑衅,伊集院真一郎隐隐有些生气,耐着性子道:“我都说了吧!总之就是不要变得像伊集院和臣那种冷酷无情的样子,我不管他有多能干、多聪明,那是种病态!是不正常的!他没有正常人有的感情!”

    “有正常人感情的你,又正常到哪里去?”伊集院弓弦步步紧逼,还是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是你先害怕他、躲着他的吧?是你躲在祖母背后使阴招的吧?说什么从来没想过,不是人家抛了个钩子,你就迫不及待地付诸实施了吗?还说什么被鬼附身,笑死人了!”

    没想到自己的坦白,却成为女儿攻击自己的筹码,伊集院真一郎不禁恼羞成怒,他又一次体会到在伊集院和臣面前那种任何小心思都无处可藏的袒露感,没有人会喜欢这种感觉。

    “你闭嘴!你怎么敢与你的父亲这样说话!”伊集院真一郎气冲上头,“你要是一心学伊集院和臣,那我也可以当作你这个怪物女儿不存在!”

    伊集院弓弦放声大笑:“所以呢?弱精症的你,要找一个女人努力生一个正常的‘儿子’,还美其名曰是给我一个正常的家庭?伊集院真一郎,你或许是真的厌恶伊集院和臣,但你别以为自诩正常人的你,就高我们一等!你的自私和我们不相上下!”

    “你真可怜,如果你再蠢一点,或许我没必要把话说明白,但既然如此……我就直白地告诉你,父亲,女人你尽管去找,但是,我绝不允许任何东西威胁我的地位。你别想再有其他任何子女,就算有了,你也别想那些恶心的东西能够平安长大!你最好相信我能做到,因为你知道我能做到!”

    她在说什么?他的女儿口中,都说出了些什么?听到这样恐怖的话,愤怒和被伊集院弓弦再次刺激出的恐惧,让伊集院真一郎失去理智,对着眼前怪物似的女儿甩出一巴掌:“住口!”

    少女被掴倒在地,却不发一言,她捂住脸,慢慢爬起来。

    伊集院弓弦面无表情地看着她父亲,因为她知道这样会让他想起他的弟弟。

    她根本不掩饰自己的嫌恶,如冰川一般冷漠的眼神,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男人,仿佛在看什么低级物种:“没有能力,没有器量,害怕自己的弟弟,对自己的女人和孩子动手,自私、懦弱、阴暗、愚蠢、傲慢,我怎么会是你这种东西的女儿。”

    动手后又后悔的真一郎紧握着拳头,咬牙道:“闭嘴!”

    少女冷漠地剖析道:“害怕伊集院和臣,做了坏事又很后悔,还忍不住想要讨好他,或许你还在为他不骗你而偷偷自满着,想着,‘即使我那么做了,他依然对我是特别的,把我当作哥哥’,于是表现出对他关怀的模样,实际上,你的算计、恐惧、反复、不满和软弱,在那个人眼里一清二楚。”

    “闭嘴!”

    伊集院弓弦没有对面露挣扎痛苦表情的男人表现出任何同情,更加残忍道:“你在你弟弟眼里,什么都不是;在你母亲眼里,只是个表现她完美夫人的缺憾的道具;在你父亲眼里,只是个遵守规则的儿子;这个家唯一在意你的我,因为你被你的弟弟吓坏了,还被你拒绝至今……那么从今以后,你就是一个小丑,一个唱独角戏的小丑!”

    “啊——!”伊集院真一郎满面涨红,愤怒让他完全失去理智地大吼起来。

    但是此时,伊集院弓弦忽然撞向桌角,磕破右额,不仅破了皮,还肉眼可见地红肿起来。结合刚才被扇红了的脸颊,她此刻看上去简直惨不忍睹。

    伊集院真一郎吓得愣在原地:“你干什么!”

    他看着女儿对他笑了一下。

    她笑得那样可爱,像是他记忆里,女儿还很小、妻子还没离开的时候,伊集院真一郎一瞬恍惚。

    他是不是不该动手的?

    此时,伊集院弓弦拿出手帕,把什么东西从抽屉里取出来,扔在地上,她毫无征兆地惊声尖叫起来,拉开门向外跑去:“啊——————救命!!!救我!!!!谁来救我!!!爸爸疯了!!!他有刀!!!!爸爸说要杀了我!!!救命啊!!!”

    伊集院真一郎呆呆地看着地面,那是一把刀。

    听到尖叫声,值勤的老管家,拖着一走快就有些瘸的右腿,心急火燎地赶出厨房。

    老管家看到他精心照料的、虽然有些娇蛮却不失可爱的、会在私下对他倾诉渴望父亲关怀的伊集院家下一代长女,惊慌失措的小主人,伊集院弓弦,满脸惊怖地逃下楼,她踏错了中间一级,滚了下来。

    老管家又着急又心痛,不顾暴露瘸腿,跑着过去扶起她:“大小姐,你怎么样?”

    抬起头的少女,简直是惨不忍睹,尤其是她右额的伤口,那伤口,让老管家心中剧痛。

    伊集院弓弦哭着说:“管家,爷爷,救我,救我,立刻把我送去私立医院,求求你了,我不想死!!爷爷,救我啊!!!!!”

    老管家不知从哪来的力气,抱起少女,冲出大宅,用权限打开大门,像是少女真的危在旦夕一般,火速赶往伊集院私立医院。

    而家里剩下的主人们,还在争执着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真一郎疲于对看见地上刀子就吓到快昏过去的母亲解释,忽然想到什么,大声道:“快拦住她!不能让她走!她要败坏我的名声!”

    “什么?你在说什么?这把刀究竟是怎么回事,”伊集院夫人停止哭泣,却无法理解儿子的思路。

    真一郎气得暴跳如雷,拿出手机打电话给大门,但得到的回复是老管家已经带着大小姐出门了。

    “不行,我要去追他们,”伊集院真一郎回想起女儿刚才那个微笑,背后生出冷汗,立刻就要往外走。

    伊集院夫人拦住他,质问:“真一郎桑,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还没解释清楚!你到底把弓弦怎么了!”

    女儿的话忽然出现在他脑海:你在你母亲眼里,只是个表现她完美夫人的缺憾的道具。这个家唯一在意你的我……

    伊集院真一郎心底一空,心急地推开她:“让开!回来再说!”

    他冲到车库,逃命似的上了车,紧踩油门向私立医院赶去,他不记得自己有没有闯红灯,他无暇顾忌这种事,他只知道一件事,那就是伊集院弓弦一定是要害他,一定是在想办法给他带来不可挽回的危害,他必须去阻止她!

    伊集院真一郎的车,没有按照规定驶入停车场,而是直接冲向了急诊楼。

    他下了车,将追来询问发生什么事的医院安保推到一边,疯了一般跑进急诊大厅,终于,他看到一瘸一拐的老管家,和被老管家抱在怀里的少女。

    伊集院真一郎松了口气,大喊:“站住!”

    伊集院弓弦将头埋在老管家胸前的衣服里,笑了一下,然后惊慌失措地抬起头来,崩溃一般大声哭泣:“不要!!不要过来!!!爸爸,不要杀我!!!我不会再说不要弟弟了,求求你!不要再打我了!!!管家爷爷,救我,打电话给叔叔,让他救我!这里是医院,爸爸是伊集院院长,他们会把我交出去的!我不想死,我不想死啊!!!!”

    老管家紧紧抱着她:“爷爷不会让你死的!绝对不会让你死的!医生!医生快来!”

    在整个急诊大厅的注视下,伊集院真一郎知道,他中计了。

    他是个被女儿设计到了舞台上、任人嘲笑的小丑。

    于是他竟然笑了起来,这会让别人怎么想,他已经不在乎了。

    他看着女儿,用口型无声地说:“你这个该死的怪物。”

    然后,他看到被抱到急救床上的伊集院弓弦,再次大哭起来:“爸爸,爸爸……我爱你……求求你不要伤害我!”

    伊集院真一郎僵在原地。

    这个家唯一在意你的我。

    第43章 操纵与控制

    看到病房中,在老管家怀里哭泣的伊集院弓弦时,慈郎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虽然目睹过伊集院大哥失控动手,但掌掴这种行为和少女此时额角那种暴力伤口显然不是同一等级的伤害。

    慈郎感到惊讶的,还有那个傲慢的老管家,他竟然对弓弦如此关切,那副高度紧张的样子,好像少女已经生命垂危了一样。

    不过,弓弦确实是伊集院下一代长女,这位传统古板的老管家待她尽心尽力,也在情理之中。

    意识到这种情况下,自己还在偏心地为伊集院鸣不平,慈郎赶紧拉回思绪,询问:“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少女低泣着说:“爸爸、爸爸说我是个怪物,和叔叔一样,我、我……”

    她似乎悲伤到无法把话说完,老管家心痛不已。

    “怎么会这样……”慈郎一时都不知该说什么。

    他实在缺乏处理家庭事务的经验,这种情况,他不知该怎么安慰她。

    但除此之外,很奇怪的,明明是这样让人气愤的事,慈郎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有一种莫名其妙的违和感,萦绕在他脑子里,让他做不出太多反应。

    更奇怪的是,此时比起安慰少女,他忽然有一种无法抑制的想待在伊集院身边的念头,但是伊集院不在这里,他们一到达医院,伊集院把他送到病房,就去处理后续事宜了。

    这样说来,侄女躺在病房里,伊集院没有第一时间进来看,这种反应是不是有些冷淡呢?

    恰好此时,竹屋助理推开病房门,伊集院走了进来。

    慈郎潜意识松了口气,几步就走到伊集院的身边去。

    “怎么了?”伊集院虚揽着他问。

    坦白说,在被伊集院触碰的瞬间,慈郎心头影影绰绰的不安,一下子就不见了。

    好像刚才那些不安都只是幻影。

    于是他就羞愧起来,伊集院的侄女在病床上,伊集院先关怀的却是没什么问题的自己,自己还因为被关怀而安心着,好像都无法离开伊集院一个人待着一样。

    慈郎赶紧摇了摇头,示意伊集院:“弓弦好像很难过。”

    伊集院向病床走去。

    竹屋助理已经说服了精神高度紧张的老管家,把老管家搀到隔壁病房去休息。

    “我有话要和她谈,你介意出去逛逛吗?楼下有自动贩售机,你可以买杯热饮。”

    伊集院开口时,慈郎刚开始都没意识到他是在和自己说话,他看着病床上的少女和站在床尾的伊集院,愣了下才反应过来,连忙回答:“当然不介意。”

    伊集院要和侄女说话,自己毕竟是个外人。

    慈郎察觉到这一点,所以离开的脚步都有些匆忙。

    他不想承认,但他确实有点儿难过,这又不是什么大事,其实没什么好介意的,但是此刻的心情无法欺骗自己。

    自己究竟喜欢伊集院到了什么地步?慈郎一时间都有些不敢想,但想着想着又觉得这样才好。

    他情绪复杂到走到电梯前,才发觉自己出门时没带钱包,手机也和带来的慰问水果篮一起放在病床床头。

    虽然很明显伊集院让他去喝杯热饮只是托词,但手机都没带就不好互相联系了,慈郎只好折返病房,走到门口时,他正要敲门,却听见门内二人毫不客气的对峙声。

    他听到少女越说越激动的话音:“……明明你也是这样……你为什么说教我?!”

    然后是伊集院那熟悉的冷漠的声音:“伊集院弓弦,我已经给你留了复盘的时间,到此刻,你还愚蠢地以为自己做得对?”

    这是什么情况?

    伊集院弓弦不是应该还在伤心吗?伊集院又为什么对病床上的女孩这么不客气?

    慈郎愣在原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