侧影漠然,是拒绝的姿态。

    她对这句道歉没发表太多意见, 只是说:“已经过去很久了。没必要。”

    没必要。

    纪梵静静看着她。

    唇色有些发白。

    -

    纪梵四五岁的时候, 家庭是很美满的。

    有些东西, 要么从未得到过;要么从未失去。

    得到了再失去,才难受。

    很早以前, 母亲还在。她出身富贵,教养好, 不是弱不禁风那类, 相反,她很会管家。那时候,父亲虽在外头沾花惹草、养了很多小情人,却从不敢在家造次, 纪梵也被瞒着, 毫不知情。

    家里能维持表面上的和谐。

    父亲高兴的时候,甚至会举着她,让她坐在他肩膀上,还会笑着拿胡茬扎她的脸, 逗她开心。

    后来呢。

    所有藏住的马脚在母亲死后显露无疑。

    她接受不了。

    是她最亲近的人教她看清了这个世界多么肮脏。

    可她和所有小孩一样,无论如何都做不到,对生养自己的父亲真的毫无期待。毕竟他有时候甚至真的算个好父亲,每个月都担心纪梵的零用钱不够花,大笔大笔给她打钱,有时担心她在学校吃不好,还会偶尔地主动打电话,问问她的近况。

    连着血脉的,哪能毫无感情?

    她虽看起来无所谓,可心里头多多少少会有些企盼。

    那天周日,纪梵生日前一天,她回了趟家。

    饭桌上,父亲庆祝她回家,特意亲自下厨,给她弄了很丰盛的晚餐。

    纪梵有些惊讶,忍不住开始猜想,父亲是不是记得,于是她试探着问:

    “爸,你知道明天什么日子么?”

    他爸似乎有些意外,笑了起来,说:“多亏梵梵提醒,明天是我和阿姨在一起的纪念日。”

    纪梵一瞬间变得很沉默。

    她生日的时候,是她母亲躺在产房临产的剧痛时刻,弄不好命都要丢,对她爸来说,却是什么和阿姨在一起的纪念日?她看着她那凭空多出来的哥哥,胃里一阵翻滚。

    “啊,纪念日?”

    那女人柔柔一笑,搂着她哥说:“可惜明天周一,不然咱们能一起出去玩。”

    “没事。”她哥摆摆手:“明天我没课。”

    “梵梵呢,你有课么?”

    纪梵没搭理。

    “她啊,明天满课。”她哥帮她回话。

    这么一句话,三个人都放松一口气似的——

    生怕她要跟去,毁了氛围。

    纪梵猛地站起身。

    客厅中央有个花梨木的中式多宝阁,里头全是她父亲的收藏品,什么汝窑瓷器、玉石雕刻,全是易碎的古董。纪梵一伸手,狠劲一推,哗啦啦的,一柜子的收藏品被砸了个粉碎。

    一片死一样的寂静。

    饭桌上三个人,她哥先开口了:“爸,没事,先吃饭。”

    那女人也附和:“是啊是啊,梵梵在学校累着了吧,脾气不好正常的。”

    “你滚出去。”

    他面色阴鸷,把筷子往桌上一摔。

    “”

    纪梵抬着下巴,睁大眼睛,眼泪拼命打转。

    “我们家最多余的就是你。”

    她爸指着红木门,把茶几上一本翻开的书砸过去,红色硬皮本的梵高传恰巧狠狠地砸在她头上,纪梵被砸的一晃。

    她爸一字一顿:“现在,滚。”

    门一关上,父亲嘀咕的谩骂声就传了出来:“她就是个神经病,还看梵高传?我看她迟早也得进精神病院。”

    里头传来一阵阵的嘻笑。

    纪梵缩在门边,把头埋进膝盖里。

    浑身发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