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时候他会觉得一切都在变好。

    总是一天天往好里去的。

    但有时候又觉得这个进程太过于缓慢,他也许永远都走不到。

    而岑蹊也不可能永远在原地等他。

    他看着对面的女生,忽然开始羡慕她的洒脱。

    她活的恣意盎然,自信而潇洒。

    而他则在日复一日的荒废中踯躅。

    “想什么呢陈瓷,管他什么专业,抓紧时间毕业要紧,工作和专业不对口不是很正常吗,是吧,学长?”陈年没想到陈瓷会这么问,见他神色认真,只想着赶快打消他这个念头。

    也希望岑蹊能一起劝一劝,开什么玩笑,整个学院能有几个休学的,更别说这种莫须有的原因,真以为个个都像肖渺渺一样家里有矿啊。

    岑蹊倒没有说什么,他打开桌上最后一瓶酒,把陈瓷攥得很紧的空瓶子换下来。

    “谢谢。”陈瓷这才意识到自己用了多大的力气,他松开有些僵硬的手指,垂下手臂,微微低头,睫毛在眼睑处落下一道阴影。

    “不建议在晚上做决定。”岑蹊握住了他放在桌下的手,带着些许安抚。

    第30章

    岑蹊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手心很凉,在这燥热的夜晚给陈瓷带来一丝凉意。

    不同于从冰柜里拿出的啤酒,喝到胃里一阵阵刺痛。

    而岑蹊带来的是令人心安的温凉。

    陈瓷想起岑蹊第一次牵他的手,是在一个夕阳的余晖染红了天角的傍晚,图书馆西面的草坪上师生们来去匆匆,有几只小鸟也不怕人,停在路中间,等人们走近时才慢悠悠地飞起来,叽叽喳喳闹个不停。

    放眼望去是相隔不远的教学楼,像一只只沉默的巨兽,安静地伫立在黄昏里。

    那个时候,陈瓷也是思绪翻飞,在一个偌大的校园里找不到要走的路,在一个令人羡慕的年纪里怅然若失。

    夕阳洒在岑蹊身上,给他披了一层薄薄的纱,使他整个人都柔和了不少,连带着他说的话也让陈瓷记了很久。

    如今,感受着手上熟悉的温度,陈瓷整个人也安静了下来,仿佛经历了一场兵荒马乱,之后喧嚣又重新归于沉寂。

    也只有平静下来才能意识到自己想法有多荒缪。

    休学又能做什么?

    对陈瓷来说,不过是逃避现实。

    他没有理由,也没有资格。

    他不可能休学后躺在床上,整天胡思乱想,然后挖掘出了自己异于常人的天赋,找到所谓的人生方向,从此走上人生巅峰。

    也不可能像肖渺渺一样,背着行李满世界乱跑,在某个世外桃源偶遇高人,得倾囊相授,成就一番伟业。

    毕竟,光是飞机票他就买不起。

    十五岁,外婆过世后,他就没有了白日做梦的资格。

    但生活总是是要继续的。

    “没什么,我就是随口一问。”陈瓷抬头,敷衍地笑了笑,试图掩盖刚刚的失神。

    岑蹊也没说什么,松开了手,动作很轻。

    “那继续扔骰子吧,”陈年松了口气,点亮了肖渺渺暗下去的屏幕,“我也问得差不多了。”

    “提问的人满意那就过了,继续猜吧。”肖渺渺甩了甩手,卡地亚的手镯泛着光泽。

    接下来几轮都没有人猜中,大家手中的酒也喝的差不多了。

    也许是肖渺渺休学的事影响了氛围,到最后他们都有些心不在焉。

    “最后一轮得有人猜中吧。”陈年自言自语道。

    “随便吧。”肖渺渺也小声嘟囔,她觉得跟陈瓷岑蹊出来逛夜市是一个错误的决定,不会有比他们更无聊的人了。

    十二点,正是考山路的高光时刻,整条街都嗨翻了。

    灯光、音乐、人潮汇聚在一起,构造一个光怪陆离的盛世。

    酒吧连成一片,各种各样的灯光交织在一起,看不清人,放眼望去只剩一片迷离。

    酒吧里的乐队也各有特色,共同点就是很嗨,震耳欲聋的音乐敲在人们心上。

    借着令人迷乱的酒精,有人呐喊,有人高声歌唱。

    大家跟着音乐一起扭动,毫无章法,却也自得其乐。

    所有人的烦恼都可以遗忘,在这里,只有无穷无尽的贪欢。

    而他们这一桌却像是被封印了,笼罩在他们上空的不是欢愉而是沉默。

    他们无声地摇骰子喝酒,像一部默剧。

    当真应了那句[热闹都是他们的,我什么也没有。]

    “真能猜中,肖渺渺你运气不错。”陈年看了看屏幕里的数字后夸道。

    肖渺渺低着头,用右手转了转左手上的镯子,过了很久她才看向对面的岑蹊:“学长,我不想问你问题,我想向你道个歉。”

    陈年猛地坐直,收脚时踢到了桌角,发出“嘭”的一声,他顾不上发麻的右脚,盯着肖渺渺看,他有一种很不好的预感。

    陈瓷一直在用手指擦啤酒瓶,那些水汽像是永远也擦不干净,闻言有些疑惑地看向他们。

    岑蹊没有想到肖渺渺会这么说,他的视线从虚空中收回看向对面的人。

    在此之前,他并不认识肖渺渺,他并不觉得对方有什么需要道歉的地方。

    肖渺渺把瓶中的酒喝尽,抬手擦了擦嘴角根本不存在的泡沫,低声说道:“四年前的事,对不起。”

    陈年一下就从椅子上跳了起来,一脸惊恐,他指着肖渺渺说:“你...”

    肖渺渺没有回答陈年,她有些紧张地看向岑蹊。

    她在青旅看到岑蹊的第一眼就慌了,她不知道自己该怎么面对他,但她知道,她们肖家欠岑蹊一个道歉。

    他们毁了他。

    她想过岑蹊的反应,或是指责,或是愤怒。

    但她没有想到,岑蹊没有任何反应,他还是一如既往的漠然。

    仿佛那个被所有师生误认为强奸犯的不是他,因刑事拘留错过高考的也不是他。

    他是那场权力倾轧下的牺牲品。

    但多年后再提起时,他却无动于衷。

    他是放下了,还是忘记了?

    肖渺渺不敢问,那一句对不起已经耗费了她所有的勇气。

    她在北纬13度,气温30摄氏度的夜晚感到了彻骨的寒意。

    肖渺渺不知道他这些年是怎么过的,也不知道他这些年有没有再相信过其他人。

    她本该绝口不提这件事的,但那几瓶酒令她有些失控,四年前,她被匆匆送往加拿大安省的一所私立高中读书,她并不知国内的腥风血雨,直到她今年暑假回国实习,她从酒桌上的只言片语拼凑了当年的真相。

    岑蹊依旧坐得笔直,神情也没有丝毫波动,他淡淡地答道:“你不需要为当年的事道歉。”

    “可是...”肖渺渺瞪大了眼睛,有些手足无措。

    “差不多就撤吧。”陈瓷起身打破了这场僵局。

    也许在其他人眼里,岑蹊毫无波动,但陈瓷知道,他并不想提起那些事。

    如果可以的话,他想拉着岑蹊离开这里,就像几个小时前他拉着岑蹊一路狂奔,远离那家泰式按摩店一样,所有的人和事都被他们抛在身后,他们只需要一直跑一直跑就能甩掉所有的糟心事。

    陈瓷不想知道四年前发生了什么,他只知道他不想让岑蹊难过。

    但其他人都看不出岑蹊的喜怒哀乐。

    仿佛他百毒不侵,无坚不摧。

    这一刻,他心疼他。

    第31章

    “嗨!”肖渺渺坐在前台跟他们打招呼,落地窗外已是华灯初上,“你们今天真的只去了大皇宫和卧佛寺吗?怎么这么晚才回?”

    “顺路去市中心逛了逛,话说你真的在暹罗广场逛了一天?”陈年先进来的,听到肖渺渺的话后朝她走去。

    “我们先进去了。”

    陈瓷和岑蹊跟在陈年身后进门,倒是没有往前台走,只是站在餐厅处和朝肖渺渺打了个招呼。

    “嗯嗯,住一楼的其他几位客人都没有回来,你们快去洗漱吧。”肖渺渺也笑着朝他们挥手。

    见陈瓷和岑蹊进房间后,她看向倚在前台的陈年,问道:“你不去?”

    “一楼就两个独立卫生间,我不想去楼上洗大澡堂。”陈年拿出手机连上青旅的wifi后开始蹭网。

    “有隔间有帘子好么!”肖渺渺忍不住翻了个白眼,从桌上的抽纸里抽出两张递给他,“一身的汗味,离我远点。”

    “我有事请教你,你说接下来几天去哪里玩好?”陈年接过纸巾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然后抬头问道,“去普吉岛还是清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