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破风箱般的嗓子拉扯出嘶哑难听的尖鸣:“我有龙种!御医说谎,他说谎!带我去见陛下——陛下——臣妾冤枉啊!!!”

    叶十一吓住了,不敢动弹,那疯女丢下他,跑到院子间,枯瘦如柴的两只胳膊,树枝丫似的朝天冲,凄厉绝望地呐喊:“陛下——臣妾——冤枉呐——”

    “我真的怀了龙种……”她嚎啕着,痛哭起来,跌坐在地,破棉絮似的摔开,不停呢喃:“臣妾真的怀了龙种——”

    叶十一木着脖子,扭过头来,好半天,才匆忙上前去扶她:“地上凉,你起来吧。”

    哪知疯女见人便发疯,拽住他衣角不肯松开,越哭越凄厉,整张脸哭得扭曲,满是皱纹,沟壑密布。

    “十一!”正手足无措,身后传来严厉喊声。

    叶明菀立在院外,眉目严肃地凝视他,那眼神分明传出不赞同。叶十一茫然,不明白自己哪里做错,扶着打泼撒野的疯女道:“阿姐,她像是病了。”

    “发了疯病的,掖庭里不止她一个。”叶明菀知他心性单纯,叹口气,不忍责怪,语气缓下来:“你管不着的,也不用管。回来吧。”

    叶十一迟疑,阿姐向来聪慧通透,既是她说的,应该乖乖听了才是。

    他起身走两步,那疯女猛地拽住他,不肯放开,哭嚎:“陛下啊——陛下——臣妾爱你——妾心悦陛下——陛下——”

    她凄凄惨惨,狼狈落拓,挂着连串的泪珠子,悲痛交加:“陛下——为何不信臣妾——”

    “等下,阿姐。”小将军终究没忍心,许是战场上杀的人太多,平日里待其他寻常百姓,更多三分耐心,全当杀人如麻的弥补。

    叶十一弯下身,扶着疯女站起,让她搭靠自己,走一步落三步,慢吞吞扶回房中。

    叶明菀阖眸,半晌,复又睁开,眼底一派冰冷。叶十一背对她,看不见她覆满寒霜的眼睛,只听一向温柔的长姐冷声道:“你就不问问她是谁,为何哭嚎,为谁发疯。”

    冰冷口气,同李固如出一辙。

    叶十一僵住身,直觉他不想知道,可忍不住发问:“谁?”

    叶明菀两手拢于袖中,又是仪态端庄的贵妃,吸口气,道:“你在边塞那年,陛下纳了叶小玉,一朝入宫,去了奴籍,圣宠加身,自以为飞上枝头能做凤凰。”

    叶十一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听见了叶明菀的冷笑。

    “哼,祸乱后.庭,买通医官,假造身孕。”雍容高贵的贵妃,罕见地露出了鄙夷:“四月进的宫,圣宠不足两月,便进了掖庭。”

    哦,叶十一想起来了。他们说,宫里有个妃子,出身奴籍,陛下很喜欢,一进宫便赐了妃。四月恩宠天下知,六月掖庭无人问。

    疯女不再嚎啕,掖庭一片死寂。

    “为什么…”叶十一猝然回头,对叶明菀,他从来尊敬有加,极少在长姐面前发怒。

    可怒火临头,终是忍不住,他听见自己咆哮:“为什么?!为什么是小玉?!!”

    叶小玉,他身边从小照顾他到大的侍女。

    *

    作者有话要说:

    王维《老将行》

    下次一次准时更新t^t

    第16章 小玉

    16、

    叶明菀沉默地看着他,一言未发。

    掖庭的死寂压在人头顶上,沉重地,掀也无法掀开,仿佛自漫无边际诡谲莫测的黑暗后,寻觅旧时那快要荡然无存的相携嬉闹亲密无间。

    小玉十岁那会儿由叶夫人收养,说是从乡下带回来,质朴的女孩。叶十一第一次见她,她畏怯胆小缩在叶夫人身后。

    叶夫人是位慈母,待这奴籍小孩,亦是温柔亲切,保养精致看不出皱痕的手推了推她,朝眨巴眼的小十一道:“她叫小玉。”

    叶小玉揪住了衣摆,垂眸不语,叶十一绕着她上下打量,新来的女孩涨红脸面,让他好一顿瞅,才支吾开口,还是乡下口音:“公、公子…”

    小十一眉开眼笑,抓了她自小做农活的手,不嫌粗糙,往院里带:“我叫叶十一,以后我们就是朋友了!你会踢蹴鞠吗?”

    叶小玉插不上嘴,愣愣地看着锦衣玉食的小公子,木讷摇头。小十一叉腰,仿佛有了显摆对象,翘着尾巴笑:“我会,我教你!”

    乡下来的女孩子,不曾接触诗书,更不会舞刀弄枪,只逢年过节,随穷苦父母上了街去,买年货的时候,眼巴巴地瞥过胭脂铺子,多瞧两眼,小心翼翼低下头,不敢让爹娘察觉。

    那一盒或绯红或绛色的胭脂啊,贵的,要顶她阿爷做大半年工呢。

    还有裁缝铺里,锦缎罗裙,长襦袖衫,蝉翼般的纱衣绣了飘飘欲飞的蝴蝶。那家店里绣娘手艺最好,歆羡着想,设若以后成亲,定要她做的衣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