吻上去的时候,唇舌那么柔软,就是那么柔软温热的团子,一个劲儿地骂他混蛋。

    也许那时应该哄着他的。

    突然失却耐心,受不了他在女人间喝酒,更受不了他推拒,不肯承认。

    那根红线,就只是送给他一个人的。

    如今细细想来,就算叶十一承认了又如何,难道做的时候李固会温柔些,不至于令他受伤?

    不会的,李固下手向来不知轻重。

    似乎从来没有人敢告诉他,陛下不能那么做,因为他是天子。他的妃嫔甚至连雨露都得不到,又哪里来的抱怨,说陛下不懂怜惜。

    叶十一也不说,从来不说,更多的时候,只是压抑着叫声疼,像极了不疼。

    每每疼昏过去,李固以为他是睡着了,抱他去沐浴,摸到身后血丝,方才惊觉,刚才是有些狠了。

    下一回,照犯不误。

    叶十一就不肯,好好地和他说,李固,我很疼,你轻点。

    或者,李固,我为你守江山,是因你在我心中,比江山更重。

    抑或,取了红线紧紧牵住他,说,不要纳妃,不要娶别的女人。

    叶家的忠臣叶十一,只会规规矩矩作揖,稽首,下跪。

    陛下,君臣之间,不可如此。

    陛下,礼数不可废。

    陛下,臣不愿意。

    陛下,是要叫臣难堪。

    叶家一个棋子罢了,也胆敢那般冠冕堂皇地,在皇帝面前拿乔?

    朕赏你如何,罚你又如何?

    朕就是冒天下之大不韪封你做我李朝的男后,他们又能怎样?谁敢异议,朕便杀谁,杀到所有人承认为止。

    三纲五常,君臣礼数,岂能及当年怀中一抱,许诺伴你此生此世。

    满口叶家,满口阿姐,满口爷娘,满口忠义孝悌。

    你配吗。

    你是叶家人吗。

    他们只拿你当个替死鬼,你知道吗?

    谁也不在乎你,没有人爱你,你生来无父无母,无亲朋相伴,你的好友皆因你身处高位才趋之若鹜,但当你下落囚牢,谁还来看你?

    庞微月骗你。

    叶明菀骗你。

    叶小玉骗你。

    你的阿爷阿娘,都骗你。

    你说,他们是好人,顶好顶好的人。

    朕不骗你。

    你骂朕混蛋,斥朕凉薄,一门心思做回你的忠臣良将。

    好似朕的边塞没了你,就守不住了似的。

    谁离不了谁啊,叶十一。

    朕不在乎。

    你死了也好,活着也罢,朕都不在乎,通通不在意。

    凡间不过一场游戏,朕曾尽兴。

    与你明君贤臣做足了样子,实则天下苍生,没了你,没了我,还不是照样?

    你我皆是这人世浮沉的蝼蚁,沧海一粟。

    “朕要听曲儿。”

    魏公听见始终沉默的皇帝开了口,李固大手一挥:“就秦淮曲,后.庭花。”

    朕为故人夺天下,又为故人守天下。

    故人已去,心性不再,权势纠葛,爱恨别离,便悉数交还这凡尘俗世。

    皇帝负手而立,是魏公想不出的荒唐:“朕有意修道,明日请三清观的道长,入宫一叙。”

    那天晚上,皇帝陛下在御花园里凌霄阁内听了整夜的江南小曲。

    咿咿呀呀绵绵软软,吴侬软语的调子,道不尽的爱恨,数不尽的相思。

    故事里汉武帝金屋藏娇,满口深情到头来许了卫夫人。故事里书生与白蛇结缘,许诺三生三世,却因见她原貌,恐惧而逃。故事里深情的狐妖夜魅公子,妄动凡心,死于非命,成了一张徒有其表的画皮。故事里,就连那句看似美好的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都是写给将要负心的郎君。

    故事里,总有那么多深情与辜负。似乎古往今来,所有的爱恨情仇,皆成了辜负二字。

    所以连古诗都劝人,莫动心。士之耽兮犹可脱。后来呢?

    皇帝酩酊大醉,斜歪在榻上,迷蒙双眼,吊起的灯笼看不清形状,花纹似乎扭成了一张张笑脸,扭头的,回眸的,转身的,侧目的。

    灯笼里的烛火烧了出来,皇帝怀抱酒坛,瞪大眼睛。

    耳边鹅黄襦裙的歌女,嗓音低哑缠绵,明明说尽了爱恨别离,偏要一舞水袖,半遮眉眼,端一副欲语还休,浅吟低唱:“平生不会相思,才会相思,便害相思……”

    受尽了辜负,还要极尽委屈,再道相思:“盼千金游子何之,正候来时…”

    “灯半昏,月半明……”

    丝竹走调,嘤咛清脆,有人轻愁浅怨:“愿与君…长相知…”

    “十一。”

    灯笼上,那些笑着的,回眸的,低垂眉眼的,抿紧下唇的,茫然苍白的,逐渐化为火舌中,一个又一个摸不着的幻影。

    魏公唤醒他:“陛下,您醉了。”

    恍然间,如梦初醒,醍醐灌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