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儿啊,你还小,不知道我们这村子以前的光景,北边的胡骑时不时的来打谷子,县中兵丁催粮催的又疾,乡里又无甚产物,能一天有一顿饭吃已经谢天谢地了,你忠叔、姜二爷,可是都活活的饿死的啊,哪像今个儿,有吃有穿能睡婆姨,县里的老爷们都没有咱好过,这都是井神赐予的啊;你能活命,不也是井神口下留情吗,乖孩子,听爷爷的一句话,别做这些脑子不灵光的事,让开吧。”

    焦小四倒退了几步,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这世道,这规矩,这道义,全都比不过这衣食富贵,井中的那个不是妖怪,人心的贪欲才是,他们才是;乡老见对方不知悔改,眼神渐渐的淡漠了下来,“来人,把他给小老儿拉下来,再不听劝就把腿敲断!”

    五六个乡人冲了过来,手、脚、脸、腿,一个人扒一处,焦小四连忙抱紧了井沿,死不松手,道长说了,这妖能不能抓住,他是最关键的,他一定要抓住这妖怪,给死去的石头、鲤鱼、猫子看着,给这些没良心的家伙们看着,这不是井神,这他娘的就是个腌臜妖怪!

    拳脚像是雨点一样的落在了他的头背上,砸的生疼,不知是谁,举起了一块大石,重重的往他的小腿上砸去——

    “啊!”

    一盏茶,两盏茶,一炷香的时间,焦小四的身子都快被砸烂了,指甲都瘪了出来,血丝冲眼,他就像是一块顽石,不动,就是不动!

    “敲他的脑袋!”焦乡老终于忍不住大叫道,此刻,再无一丝温情。

    “咕嘟”“咕嘟”“咕嘟”的声响越来越大,从井里冒出的气泡惊动了所有的人,一道绿色的身影瞬间从水底喷出,焦小四鼓出最后一丝力气,猛的拽起了绳头,那渔网借助几个活结的结构,猛的向上一收,里面的钩子刺破了皮,挂在对方的身上,它在挣扎着,跳动着,可在鱼油的作用下,渔网滑而又滑,任它气力多大,都挣脱不开。

    众人这才看清了对方是个什么模样,一只齐人高的绿毛大猴,眼珠漆黑,四根长牙顶在上下颚,见被一群人围观,半尺尾巴不由的抖了抖。

    “看看!看看!这就是你们口中的井神,它哪一点像神明了?就是个活生生的弼马温!”焦小四吐了口血沫,疯狂的大笑道。

    “笑你妹啊,还不把道爷我拉上来,冻死我了。”井底下忽然传来李道士的声音。

    乡人此刻的心情不知道该如何形容,害怕、羞愤、恼怒、担心,不一而足,沉默了半晌,其中一个乡民突然开口:“你抓了这井、井猴子,这水是不是就没效用了?”

    “对,对,把它给放了,不然大家以后的日子该怎么过啊。”

    “请井神息怒,只要保佑我们大富大贵,小孩从来不是问题,就算是村子里没有了,咱们可以到人市上买,前年不是大旱么,破家的,逃难的,人口真的不值钱。”

    “你们这些人的智商,真是让道爷我大开眼界。”李道士一边嗤笑,一边把衣服拧干:“还真以为这水质是水猴子造成的,刚凿开的水井时可没这妖怪,这水不也是先天水,道爷我第一次听就明白了,这妖怪占了你们的福地,吃了你们的孩儿,你们还为它着想,这不是贱吗?”

    有乡民试探性的打了桶水,果然如此,一青一黄,清澈见底,散发着淡淡的香味,就像是从未变过一样,这家伙的眼珠顿时红了,一下子跪在了地上,“小女,我的小女儿啊……”

    “好了,接下来就交给你们了,有怨报怨,有仇报仇,记得别把它弄死啊。”李道士指了指水猴子。

    看着这些化身为野兽的乡民们,焦小四一时间无话可说,总觉得说不出的嘲弄,刚刚还在百般维护,如今却又视若仇敌,这世道——

    “道长,这是为什么?”

    “这就是人心,道义放两边,利字放中间。”李道士懒洋洋的躺在地上,晒着太阳,说不出的舒坦。

    “道长你也是这样的人吗?”焦小四忍不住问。

    道士嘴角一扬,道:“不,道爷我习惯站着挣钱。”

    不过片刻,又咂咂嘴,总感觉肚子里怪怪的,自从一不留神吞下了那支紫色药膏后,阴阳气的确有些壮大,但变化更大的却是五脏六腑,就好像活了一般,每一次胃动心跳,感觉都相当的清晰,包括胃里的残渣和肠子的排泄物,虽不知这种变化是好是坏,总感觉有些恶心;按照道家的规矩,丹丸内服,药膏外敷,所以很有可能,李道士用错了服用方式。

    “阴魂出壳,幽魄归位,摄!”用桃木符收了这水猴子的精魄之后,李道士也不管这些乡人现在是什么想法,自己做的选择,谁也怪不了。

    “丑娘,你死哪里去了,道爷要换身衣裳,人呢?”李道士回到了房子里,却见不到丑娘的踪影,难不成跟着周捕头他们收谷子去了?正这么想,忽然看到桌面的茶碗上压了一张纸条。

    “这女娃在我手上,把本门的心法写出,亥时三刻到关帝庙来,一物换一人。”

    “我靠。”李道士怒了,这年头还有王法吗,正大光明的绑道爷的人,丑娘长的那么丑你还绑她,有没有点功德心,哪个不要脸的干的出来。

    包裹里翻了翻,果不其然,天青宝册不见了,肯定是自己人下的手,谁会对这些东西感兴趣?李道士脑子一转便明,只有一个人——吴老头!

    第三十二章 斗法

    据说,当年关二爷兵败被杀,头颅被吕蒙送往了许都,交予曹丞相,而尸体就地掩埋,就葬在这关圣帝君庙中,又因清平乡富裕,香火不绝,渐渐成了此地的一个名胜,夜色初升,道士将事情原委告之周捕头,并推脱了他们的好意,修道人的斗法,可不是常人能插手的,除非是用特别的手段。

    乌云遮月,李道士一个人站在了关帝庙前,“咚、咚、咚——”庙内的一连串鼓声就像是在助威一般。

    “人贩子吴老头,给道爷我滚出来!”李道士一脚踹开了大门,大步走了进去,两侧燃起了十来个火盆,一股子邪门的气息从庙里传了出来,这根本不是道家的气感。

    “呜呜——”只见在门后的一颗大柱子上,丑娘被粗绳绑着,头微微低垂,似乎还未有清醒,而在关二爷雕像的面前,吴老头盘膝坐在蒲团上,脸上呈不正常的青色,在前面的香炉之中,插着三口拇指粗细的黑香,在它的边上,还摆放着香、烛、纸钱、茶、死公鸡、碗,香炉上聚土三堆,如冢状,邪门的很。

    “吱呀”一声,大门随风一吹,猛的关起,扬起了一大片尘土,李道士眯了眯眼:“吴老头,你这术法,怎么有点像是湘西苗族的巫术?”

    天地初判之时,上古大神通过对于天地的理解,形成了各种语言和图纹,通过祭祀和祈禳,获得了原始的天地力量,叫做巫祝之术;但由于此法太过血腥和残忍,后被三皇五帝以及道家诸派祖师的改良,渐渐演化成了符咒之术,而另有一支,则始终保持着古风,从蚩尤到刑天,再演化为三苗、巫疆诸法,到了如今,便称之为妖术魔法。

    此法有一个特点,便是每当施法之前,都要以活物祭祀,李道士之所以这么认为,便是看到了那鸡脖子被扭断,点点滴滴的血水流落在了碗底。

    “这不是巫术,乃是老夫自创的道术!”吴老头头也不回的道。

    “你既然这么厉害,为何绑道爷的人,还要我青城的本门心法,这不是猪鼻子插大葱——装象嘛!”李道士不屑的道。

    “他山之石,可以攻玉,你们道家的人,一开始不也是从苗术练起,老夫这么做又有什么错?”

    我靠,这老头貌似知道不少道家的黑历史啊,李道士琢磨了下,还是稳妥点好,道:“不管对和错,把道爷的人给放了,咱就不计较你欺负小姑娘的事了。”

    “来可以来,走就未必能走了。”吴老头拿起一叠纸钱,往上一丢,“哗啦哗啦”的声响之中,刀光一闪,只见这老家伙划破了自己的头皮,人血混合着鸡血搅拌在了一起,用力一甩,洒在纸钱上,纸钱伴随着一股子阴风冲了过来。

    “我靠,说打就打!”李道士面色一变,连忙甩出两张桃木镇妖符,光芒一闪,挡住了这股阴风,走禹步,掐指行法,“赤鸦赤鸦,风火之车,雷中乌鬼,云外夜叉,飞符走骑,赤骥飞炎,邪鬼无潜,妖魂无踪,元亨利贞,追摄!”

    黄纸一烧,一团白火从空中显了出来,往吴老头扑去,只见对方身子不动,蒲团却转了一百八十度,身后的烟气迅速汇聚,化作一道人形的模样,隐约的嘶吼声从雾气中传了出来,火乌鸦惨叫一声,羽上火焰顿时消减了一大部分,这是苗族咒术,对方果然是巫祝一脉!

    吴老头抬头一看,面前已无了李道士的踪影,只剩下三道光色通道显出,其中的身影若影若现,这是开道咒的另一种运用,反射光线,吴老头刚一起身,就听到李道士的声音:“哈哈,抓住你了!”

    猛的一掀,香烛、纸钱、鸡血之类的玩意洒在了半空,吴老头肚子一痛,被恶狠狠的踹了一脚;李道士到底是一个青壮后生,虽未学过甚拳脚的本事,拳打南山敬老院还是不成问题的。

    “都多大岁数了,还跟人约架!”

    然而就在这个关头,吴老头的脸上却露出了诡异的笑容,只见他不退反进,仿佛没有知觉一般,硬是把李道士压倒在地,双手箍在他的背上,力气出乎意料的大。

    “我靠,老头你想做什么,道爷我不是这么随便的人。”李道士用力的挣扎,对方的骨骼被摇的“咔咔”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