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地方东西不怎么好吃——准确地说是不太符合许南粥的口味,因为她不喜欢吃生食——但公司同事请客聚餐都喜欢来这里,因为装修看起来比较上档次,又没有贵到离谱的地步。

    杨子轩倒是挺喜欢吃这类东西,一看姐姐要在这里请吃饭,高兴得山呼好几遍“姐姐万岁”。

    进了店,三个人被服务生引到走廊深处的小包厢,包厢内是铺着蔺草席的榻榻米,中间有个四四方方的木桌,最多能容纳四个人。坐在木桌前,脚垂下去,里面不知道弄了什么,暖烘烘的。

    杨子轩让许南粥先坐,自己挤在许南粥旁边,然后十分“贴心”地拍了拍许南粥对面那个位置,示意顾亭亦坐。

    这木桌说大不大,说小不小,隔桌相坐时,那宽度有种既疏远又亲近的微妙感,平衡在“友人”这个距离,和“恋人”的距离有着显著差别。

    顾亭亦深深地看了杨子轩一眼,随后礼貌微笑着坐在了许南粥对面。

    许南粥敏锐地注意到了顾亭亦这种难以言喻的小情绪,但什么也没说。

    因为她觉得先前跟自己闹脾气的小朋友有点儿恃宠而骄,再托着他,他就要蹬鼻子上脸了,所以她也干脆做出一副和他不是很熟的模样。

    点完菜,顾亭亦站起身说:“我去趟洗手间。”

    语罢,他似是无意地将视线在杨子轩身上停留了几秒。

    若是寻常,杨子轩肯定不会注意到顾亭亦这种微小的动作,但今天他脑子里一直绷着根弦,生怕顾亭亦被许南粥认出来,所以顾亭亦一使眼色,他立马就领会到了:

    “我也去上个厕所!”

    两男人一前一后地离开包厢,刚关上门,杨子轩就迫不及待地捶了下顾亭亦的肩:“到底怎么回事!”

    “就是在路上遇到了。”顾亭亦叹气,“你知道我本来就在这边兼职。”

    “唉,也是,这地方就这么点大,你们要遇上还真挺容易的。”杨子轩愁眉苦脸地说,“我姐真是的,怎么就这么饥不择食呢?见着个帅哥就要拉着人家吃饭……”

    “也不是。”顾亭亦笑了笑说,“她刚刚从咖啡店里跑出来,我以为她出了什么事,就过去问了一下。她可能觉得我眼熟,又一时没想起来我是谁,只觉得很面善,于是说请我吃个饭。”

    “唉,太轻浮了!”杨子轩摇着头说,“还是太轻浮了!”

    “是善良。”顾亭亦说,“虽然我没真的帮到她什么,但她觉得我过去询问就已经帮助了她,所以一定要请我吃饭答谢。”

    “屁!”杨子轩不屑地说,“换个长得丑的你试试,她最多跟人家说个谢谢。”

    顾亭亦但笑不语。

    “那你怎么不拒绝她啊?”杨子轩问,“你不是特怕她吗?”

    “我还没想好理由,你就过来了。”

    顾亭亦语气平静,脸不红心不跳,撒谎技术炉火纯青。

    杨子轩:“啊。”

    “而且我看见她就走不动路,腿软。”

    说完,顾亭亦垂眸低低地笑了声,心道,这半句话可是真的。

    “不是吧哥们儿,你这么怕她?!”杨子轩震惊地瞪大眼睛,“没必要啊哥们儿,真的没必要。”

    “嗯,我也控制不了。”顾亭亦不紧不慢地说,“我是生理性腿软。”

    “唉……都这样了,你还会担心她,还能第一时间冲上去问她有没有事。”大概是又回想起自己借钱的经历,杨子轩感慨道,“哥们儿,你真的是个大好人。”

    再一次收到好人卡的顾亭亦十分心安理得,淡笑着回道:“应该的。”

    “你叫我出来是有什么话要跟我说吧?”杨子轩问。

    “嗯,就是跟你通个气。”顾亭亦说,“你姐姐现在还只觉得我眼熟,但没想起我。所以你就假装不认识我,不要让她想起来。”

    “就算我假装不认识你,咱们也得坐在一张桌上吃饭啊。”杨子轩疑惑地问,“那你不还是很紧张吗?”

    “会好一点。”顾亭亦道,“我对她,总有种学生面对老师的紧张感,只要她不想起来我是学生,我就可以尽量假装她不是老师,控制一下自己的恐惧。”

    杨子轩震惊,“还有这种说法?”

    顾亭亦表情认真,语气凝重:“是的。”

    “……那行吧。”杨子轩抓了抓后脑勺,突然想起什么,“那你也帮我瞒着我女朋友的事……呃不对,你本来也不会跟她说这个。”

    顾亭亦微微挑眉,“为什么要瞒着她这个?”

    “嗐,我就是暂时不想让家里人知道。”杨子轩叹气,“我妈很能唠叨的,要让她知道这事儿,她天天能叨死我!至于我姐……她要是知道了,那我妈肯定也就知道了,她从来不会帮我瞒事儿!”

    “唔。”顾亭亦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行吧,知道了。”

    两人到了洗手间,各自进入隔间,再出来一起洗手时才继续聊天。

    “你姐姐今天好像是在相亲,”顾亭亦问,“那你怎么会在这儿?”

    “我姐有个烦人的前男友,我过来帮她挡一下。”

    杨子轩想起寇海就有点儿暴躁,说话时忍不住呲了呲牙。

    “前男友……”

    顾亭亦低喃着这个词语,想到酒吧里见到的那个男人。

    他垂下眼,专注地盯着自己被冷水冲刷的手,勾着唇角问:“她前男友做了什么,为什么让她觉得很烦?”

    “草!那孙子……”

    杨子轩原本下意识就要交代,突然想起许南粥说过不能把这事儿告诉别人,连忙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反正……就,一点破事儿。”因为想起寇海,杨子烦得想揍人,却又无法发泄,所以语气里带着憋屈的低落,“我姐不让我跟别人说这个,你别问了。”

    顾亭亦瞥他一眼,点头应道:“嗯。”

    其实就算杨子轩不说,顾亭亦也大概能猜出来。

    之前他问许南粥的时候,许南粥说前男友在国外乱搞。虽然她没具体说是怎么乱搞,但是看杨子轩这表现,就能估计个八九不离十。

    “没事。”顾亭亦状似不在意地安慰着,“恶人自有恶人磨。”

    他语气轻飘飘的,明明听起来很正常,但不知为什么,杨子轩忽然感觉自己脊背麻了一阵,好像有人在冲自己背后吹冷风。

    “……”

    杨子轩莫名其妙地瞅向顾亭亦。

    此时顾亭亦终于洗干净那双冷白的手,十分自然地抬起身,看向杨子轩问:“怎么了?”

    “没……”杨子轩摸了摸后脖子,“就是突然觉得你有点儿吓人,鬼上身似的。”

    顾亭亦抽出一张纸,慢条斯理地擦手,微笑道:“我什么也没做。”

    “我知道……”杨子轩用手背蹭了下鼻子,“算了,可能是我的错觉。”

    回到包厢,刚刚还聊得你来我往的两人立刻陷入沉默,恰到好处地表现出两个不熟悉的人共同上厕所之后的尴尬氛围。

    之后杨子轩专注于吃,也不必再刻意装不熟。

    他连和许南粥说话的时间都没有,全程都在埋头苦干。

    倒是顾亭亦,因为也不太喜欢吃生食,所以经常和同样无聊的许南粥对上目光。

    每当对上,他都会勾引似的眨他那双狐狸眼,偏偏瞳孔内又无比清澈,让许南粥没来由地生出几分惭愧。

    尤其是自家表弟还在场,更让她有种偷偷调情的罪恶感。

    于是之后她就干脆不再抬头,避免和顾亭亦直视。

    吃完饭,杨子轩因为果酒喝得太多,再一次去洗手间。

    包厢里顿时只剩下许南粥和顾亭亦两个人,空间内弥漫着短暂的沉默。

    过了会儿,许南粥说:“那我先去结账。”

    她刚拿起包,想要起身,顾亭亦蓦然开口:“姐姐为什么不敢看我?”

    “……”许南粥将包扔了回去,撑着下巴问,“我怎么不敢看你?”

    顾亭亦没说话,只是直直地注视着她。

    “……”

    安静几秒,许南粥败下阵来,随口说:“因为我烦,所以不想看你。”

    顾亭亦:“烦什么?”

    “烦……”

    稍有停顿,许南粥说道:“烦你给我留下的烂摊子。”

    顾亭亦:“?”

    “你气走了我的相亲对象,回头他肯定得跟我奶奶告状。”许南粥说,“我在想回去之后要怎么让奶奶消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