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想起了那年父亲的一个朋友的妻儿走投无路前来寻求帮助、父亲义无反顾的帮助了她,可是轮到他们,再没有了古道热肠的那个人。

    那年冬天真的冷,夜永远漫长,寒风永远凛冽,她一个人孤立无援的奔走在街头,看不到前路,只有刺骨的寒凉将她吞噬。

    可是她不敢停下,怕停下,就再没希望。

    后来有人跟她说,不是他们不能帮,是他们不敢帮,上面大人物上台正在清洗,谁都不敢得罪。

    道理那么清楚,可是听在心上,整一个世态炎凉。

    倒也有人主动联系她,她像是溺水的人看到浮木找过去。

    那个平时总是一脸和善的看着她的“叔叔”,笑眯眯的从办公桌的抽屉里取出一沓沓的钱,说:“钱,叔叔有的是,你要多少?”

    她只当终于遇到了好心人,感激涕零的说:“越多越好,沈叔叔,我以后会还您的!”

    那个“叔叔”却又将抽屉阖上,走到她的背后,按着她的肩让她坐下,“以后的事以后再说,现在烟儿应该怎么谢谢叔叔呢?”

    她没反应过来,就看见那个“叔叔”搭在她肩膀上的手越来越往下,声音也在耳边响起,“我们烟儿长大了啊,真是越来越漂亮了啊……”

    她终于醒悟,一个激灵站起身,就看见那个“叔叔”透过镜片一脸淫-邪的看着她,眼中是毫不加掩饰的欲望。

    她难以置信的看着他,然后慌忙后退,夺路而逃。

    一路跑出门外,再忍不住,干呕出声。

    她以为找到了能救她的人,没想到找到的却是魔鬼。

    人世间到底有多少黑暗和荒唐在上演,她一个人走在回家的路上,浑身战栗,眼泪擦了一遍又一遍。

    可是她要停下吗?

    她不能停。

    那年春节,阖家团圆,她和外婆他们还在黑夜与寒冷中无尽奔波。

    他们打了无数的电话,求了无数的人,名片夹里那些认识的,那些不认识的,那些在北城的,那些不在北城的,她都一一求过。

    多少冷眼,多少拒之门外,多少讥笑与推诿,她都一一尝遍。

    可到最后,依然只凑到不过百万。

    而时间,只剩下最后八天。

    案子即将移交检察院,再晚一步,无力回天。

    他们再无办法,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颓然,穷途末路,她仍不愿放弃。

    她想起了一个人,然后在漫天风雪中,一个人跑向博文中学。

    她曾在博文中学读了一年书,那年她十四岁,正值叛逆,长得漂亮又冷酷,校内的、校外的不知有多少人追她。

    其中一个来头最大。

    那人第一次带着人将她拦住时,说:“你就是孟时烟?长得也不怎么样嘛。”

    她习惯了这样的场面,不理他径自走开,边上的人就说:“孟时烟你好敢,你知道他是谁嘛?王樾,隔壁高中的校霸,家中有钱又有权,爷爷在军区,这一带所有学生根本没人敢惹……”

    那时候他追了她好久,她一次没搭理。没人敢惹怎么样,家中有钱有权怎样,那时在她眼里根本没什么不一样。

    可是现在,那个“有钱又有权”在她脑海里不停放大。

    她仿佛看到了一条生路。

    她不知道他到底住在哪里,听说过他常在学校的一家桌球馆里玩,第一时间找向那里。

    他也果然在,他的那帮小弟把她带到里面的房间里时,他坐在台球桌上,正和人打着牌。

    那些小弟说:“老大,你看谁来找你了!”

    他抬起眼,嘴里叼着烟,嗤笑了一声。

    她便说:“王樾,求你帮帮我!”

    “求你帮帮我,借我五百万,救救我爸爸!”

    她想他家有钱有权,如果他愿意,一定可以帮到她。

    “五百万?!疯了吧!”有人在边上说。

    她只是看着王樾。

    王樾叼了会烟,吐掉,笑了,“我是可以帮你,但我为什么要帮你?”

    她说:“只要你帮了我,你想让我做什么都可以!你不是一直想让我做你女朋友吗?我都可以答应你!”

    王樾却像是听到什么笑话,满脸讥讽,“孟时烟,你以为你是谁?”

    其他人也跟着笑了起来。

    “是啊,你以为你是谁,你现在就是个丧家犬而已!”

    “我们老大当初看上你是给你脸,现在你算什么东西!”

    “五百万,亏你开得了口!”

    孟遥一脸讶异的看着他,心跌到了谷底。

    她想起了那时候,王樾带着人一次次拦住她,她一次次没好脸色。

    到最后她实在不耐,直接骂出了口。

    “你能不能滚远点,说了不喜欢你了就是不喜欢你,你能不能不要那么烦!”

    当时很多人在场,她一点情面也未留。

    他是怎么回应的?

    气到面目狰狞,最后指着她的鼻子说:“好,好,孟时烟,总有你求我的时候!”

    总有你求我的时候……

    总有你求我的时候……

    “王樾,我求你。”她止不住颤声的说。

    王樾顿了顿,将手中的牌扔掉,又开口道:“让你做什么都可以吗?行啊,那你把衣服脱了……”

    她抬头望他。

    他好整以暇的看着她,“怎么,不是说做什么都可以吗?那就把衣服脱了啊……”

    “对啊,脱脱脱,你脱了老大说不定就帮你了!”

    “求人总得拿点诚意嘛,让你脱你就脱!”

    “孟时烟,快点脱吧,脱了老大就帮你了!”

    “……”

    风不知从哪里吹进,一直吹到她的心底。

    所有的讥讽和嘲笑灌入耳朵,孟遥的心却突然静了下来。

    她默了良久,看向王樾,“如果我脱了,你真的把钱借我吗?”

    王樾漫不经心的回道:“我会考虑考虑的。”

    她抿紧唇,哑着声开口:“好,男子汉大丈夫,希望你说到做到。”

    她垂着眸,绷紧了身体,咬紧了牙关,伸出手将拉链拉下……

    没人拦着她,所有人都像看笑话一样看着她。

    衣服掉落,她的眼泪也扑簌簌掉下。

    所有骄傲和自尊一齐粉碎。

    那些年少无知的恣意,那些勇往无前的热烈,那些混着所有欢笑和喜悦的炽热和鲜活在那瞬间,统统湮灭。

    有的人开始拿起手机拍照,有的人开始嘲讽。

    她脱了外套,脱了毛衣,脱了裤子,脱了内衣……

    等到脱完最后一件遮蔽物赤-裸站于人前时,寒风在她身上肆虐,她整个人战栗。

    她说:“王樾,我希望你能说到做到。”

    有人在调笑,“没想到这妞身材这么好。”

    有人在蠢蠢欲动,“老大,不能这么便宜她啊,要不……”

    她置若罔闻,只是对着前面的人说:“王樾,我希望你说到做到……”

    她已经再没有别的路可走了。

    她的眼泪掉落,沿着眼角的那颗痣滑落脸颊砸落在地,开出了一朵朵心碎绝望的花。

    王樾没有回答。

    许久过后,拿起扔在边上的外套跳下台球桌,头也不回的往外走去,“走了。”

    她听着窗外呼啸的风声,心碎成一片。

    房间里的人很快走了个精光,只剩下了她一个人。她重新穿上一件件衣服,然后又一步步走了出去。

    前方依然是风雪漫天,身后是碾落尘埃的青春年少恣意飞扬,她的眼中再没了光。

    那天晚上她回家很晚,一个黄毛骑着摩托车在等她。

    门口是抿紧了双唇严肃又沉默的外婆。

    黄毛递给她一张银行卡,“这是樾哥给你的,五百万,你可拿好了。”

    说着,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又朝她戏谑的吹了个口哨骑着摩托车飞驰而去。

    外婆问她:“钱哪来的?”

    她不肯开口。

    外婆伸手就要打她,“你到底做了什么!”

    她不得不把真相说出,外婆却气到昏厥。

    外婆说:“你怎么可以做这样的事情!”

    外婆说:“不管什么时候,你都不能断了你的脊梁骨啊!”

    她泪流满面:“我只是想救我爸爸……”

    ……

    三千五百万,终于在最后七天全部凑齐。

    孟遥拼尽了全部力气。

    所有债务已还清,案子呈交检察院,只等最后审理。

    外婆年迈体弱,终于病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