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松了口气,转身进了房间。

    八戒像小尾巴一样跟了进来,把房门关死,又跟着侯择七进了衣帽间。

    确定外面听不到了,才压低了声音问:“哎,七哥,外面那个雪人是谁啊?”

    侯择七被他的形容逗笑了:“雪人?”

    “不理人也不说话,冷冰冰的,不是雪人是什么?白雪公主啊?”八戒撇撇嘴吐槽。

    白雪公主?

    那倒还是挺像的。

    “那是我弟弟,”侯择七笑着解释:“我爸不是二婚了么,他是季婉瑜带来的孩子。”

    “哦,”八戒拖着长音应着,又懒散的问:“他对谁都这么没礼貌吗?”

    侯择七挑好了衣服,换起来:“分人,他对我也这样。”

    “那你受得了?没打算收拾收拾他?”八戒问。

    “没到时候,慢慢来呗,”侯择七顿了顿,脸上的笑容突然变了:“你不觉得这种小刺头,还挺他妈可爱的吗?”

    “……哈?”八戒看着他意味深长的笑,有些无语:“你有病吧?”

    你不懂,脾气越硬的刺头,软下来才越有意思。

    侯择七微笑不语,不打算给他解释,手脚利索的换完了衣服,转头说:“行了,走吧。”

    “哦,好,”八戒点点头,没再追问。

    两人一个提包,一个拉着行李箱,一前一后的出了屋门。

    侯择七来到客厅,见杨月还在沙发上专心致志的打着游戏,想了想,喊了他一声:“小月?”

    杨月一个手抖,“嗖”的一个技能放反,直接跳进敌方的人堆里被血虐致死。

    操?

    “你喊我什么?”他盯着再次灰下去的屏幕,抬起头难以置信的看过来。

    “没什么,”侯择七笑笑:“我这两天不回来,你一个人在家好好吃饭,记得把门锁好。”

    杨月整个人还沉浸在那一句“小月”里,大脑一片空白的点点头,等再回过神来,侯择七已经拎着包拿起车钥匙出了门。

    他刚刚喊我什么?

    小月?

    小月也是你能喊的?!

    杨月心里仿佛有一万只屹立在大草原上的土拨鼠在疯狂咆哮,他有些魔怔的盯着手机屏幕,角色已经再一次复活了,可他却怎么也冷静不下来了。

    第18章 势在必得

    电梯里,侯择七回想着刚刚杨月惊得花容失色的样子,有些愉悦的扬起了嘴角。

    八戒就在一边看着,犹豫了一下,还是忍不住问:“你弟弟……名字里也有个‘越’?”

    顷刻间,狰狞的伤疤仿佛被无形的鬼爪撕得血肉横飞,那个在侯择七记忆里淡去许久的名字在模糊的血色里又一次清晰了起来,渗进衣角里刺目的鲜血、轰然关死的手术室大门、冰冷的墓碑前盛放的白菊再一次涌现进脑海。

    他愣住了,嘴角的笑容瞬间凝固在脸上,神色在八戒的视线里一点点暗淡下去。

    八戒立刻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连忙道歉:“我我我没别的意思,我就随便问问,对不起,我其实不该问的。”

    “你不用道歉,”侯择七调整了一下情绪,苦笑了一下,深邃的眼底盛满忽明忽暗的光,良久,他才喃喃地说:“我才是该道歉的那个人。”

    八戒沉默了,低头盯着自己的鞋尖,前额的刘海挡住了他的眼睛,看不清表情。

    电梯到了地下车库,“叮”的一声打开了门。

    侯择七看了一眼身边的人,发出若有似无的一声叹息,快步走出了电梯。

    “我早就已经不怪你了。”

    八戒的声音从他背后闷闷的响起,侯择七脚步一顿。

    身后的人叹了口气走出来:“我当时确实恨过你,我每次输了比赛,被经理和教练拎去训练室劈头盖脸一顿骂的时候,我都会怨你,我觉得你一声不响的就退役,把所有烂摊子全部甩到我身上,是懦夫才会选择的逃避方式。”

    “我那时候才18岁,我觉得你真的太不是人了。”

    “可是后来,我想到你心里肯定比我更难受,我就……突然舍不得恨你了。”

    八戒说到后面,声音越来越低,清朗的嗓音最后竟染上了一丝沙哑。

    侯择七沉默着,半晌,才拍拍他的肩膀,哑着嗓子说:“对不起,我当时除了退役,没有其他选择。”

    “可是柳越的死跟你一点关系都没有!你根本没有错啊!你为什么这么多年了都不肯放过自己呢?”八戒急了,一把拍开他的手,连带着声音都激动了起来。

    “大概他那么死心塌地的喜欢我,就是我的错吧,”侯择七神色黯然的笑了,嘴角的弧度带着几分自嘲。

    “你如果这么想,那你一辈子都会活在阴影中,”八戒的声音里染上几分恳求:“你清醒一点好吗?送他去戒同所的人不是你!导致他出车祸的人也不是你!他只是碰巧喜欢上了一个人,他没有错,你也没有错,错的是他父母!是他家人!”

    八戒越说越激动,情急之中,竟一把扯起了他的手腕。

    侯择七看向他抓住自己手腕的手,没有出声,看似平静的眼底其实汹涌着无尽的哀叹。

    八戒猛然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接着在一片沉寂中,默默地把手松了下来。

    静谧的空气中良久才传来一声低低的叹息。

    “八戒,我在役的时候是不是跟你们说过,赛前的情绪很重要。”

    八戒垂着头,一声不吭的点点头。

    “所有队员在比赛前,都必须抛开脑子里所有的杂念,”侯择七顿了顿,目光沉着的看向他,继续说:“你唯一能想的一件事,就是全力以赴,去争冠军。”

    八戒一脸乖驯的继续点头,哑着嗓子说:“我记得,你说过的话我都记得。”

    “那就好,”侯择七笑笑:“上车吧,小队长。”

    “我已经不小了,”八戒说。

    侯择七:“也对,过几天就是你21岁的生日了。”

    八戒小声问:“你可以给我过生日吗?”

    侯择七笑着看他:“那得看你这次比赛的表现。”

    “没问题,”八戒在他的注视下,终于换上了张扬又自信的笑容:“fih,势在必得!”

    正如安吉所说的那样,如今的fih已经不是曾经的fih,面对新兴战队的交锋,fih真的宛如一个风烛残年的老将,虽然八戒在关键时刻扭转局面抢先拿下第一局比赛,但四场下来,fih与一年之前还查无此队的bw交手后竟打成了2:2平,越到最后的时间,比赛就越发的焦灼起来。

    侯择七看着场上360环绕的屏幕里,fih还是保持了一贯的id,二饼、三条、四海、五仁,可不论是他还是在场的所有观众心里都非常清楚,属于fih的时代真的早已远去了。

    他看着赛场上八戒在屏幕前紧缩的眉头和不知不觉中已经尖削了很多的下巴,恍惚间竟想起以前在战队时,这个脸上还带着婴儿肥的队友是经常会翻墙出去偷吃宵夜的,每次被抓包时还都会找千篇一律的借口——

    “七哥,我还在长身体呢嘛,你看这个战队属我年龄最小,我是早晨四五点钟的太阳,我是冉冉升起的新星,我虽然现在个子小,但我心怀一个将来长得像你一样高的梦想,所以你这次……就先别罚我了呗。”

    “八戒,身高是先天决定的,技术才是后天决定的,就罚你加训一个小时这也能叫罚么?你是冉冉升起的新星,你是四五点钟的太阳,你身上肩负着fih战队的未来,所以什么都别说了,赶紧去训练吧。”

    他皮笑肉不笑的说完,丝毫不留情面的把人推进了训练室,八戒一把拉住了训练室的门框,誓死不松手。

    “哎!等等!我要揭发!我刚刚经过厨房看到六月哥也在偷吃!你罚我不罚他,不公平!”

    “厨房偷吃又没有耽误正常训练,跟你这种偷偷翻墙的能一样么?”

    “谁说的?他复盘到一半就跑了!我不管,你不能偏心!”八戒借着身高优势从他腋下灵活的钻过去,边跑边喊:“六月你别吃了你快出来啊!队长要去厨房抓你了!”

    两人一追一赶的跑进厨房,嘴里还吸溜着泡面的少年立马把面吞进嘴里,手忙脚乱的抹着嘴角的汤汁:“队、队长,我……太饿了。”

    侯择七发现自己就跟个爹一样,成天被这群熊孩子气得哭笑不得。

    “饿了就吃这个?成天净吃些没营养的。”

    “我也想吃炒饭啊,可我……又不会做饭,”六月是那种很容易害羞脸红的男生,尽管年龄在全战队是最大的,但说话却总是软乎乎的,让人根本生不起气来。

    “想吃炒饭不早说,”侯择七气笑了,袖子一撸,熟练的拉开冰箱挑食材,边挑边吩咐八戒:“去把训练室那群饿狼都喊过来吧,今晚给你们加餐。”

    八戒欢呼一声飞快的跑了,留下六月眼睛亮晶晶的看向他:“队长,你真好,我要是能和你永远都在一起就好了。”

    他当时只当是20多岁的大小伙子一时冲动在说玩笑话,没想到半个月后的全国大赛上,六月真的在整个战队拿下冠军的那一刻,当着全国观众的面扑上来拥抱他,并激动地亲吻了他的脸颊。

    之后fih的公关团队在网络上声明大家只是队内关系很好、一时冲动而已,事情虽然很快被压了下去,却惊动了六月远在国外的父母。

    他的记忆很深刻,那一天是个阴天,黑压压的云海翻涌在城市上空,好像随时都会有锋利的闪电穿云而出一样,六月的母亲哭花了精致的妆容,一直在语无伦次的哀求他。

    “我们家越越从小就乖,成绩也好,现在被游戏毁了不说,还口口声声跟我们说他喜欢男人!这不是有病还能是什么?”

    “我们家不比你们家,我们没钱没势,只求孩子能够安安稳稳的找个贤惠媳妇好好生活!我求求你,求求你放过我们家越越吧!你想要什么?只要我们给得起,我们都给!我只求你别毁了我们家儿子!”

    “阿姨,我什么都不要,我只要柳越可以留在fih,”他定定的说:“我可以离开,也可以退役,但世界冠军是他的梦想,所以他必须留下。”

    “七择!你在胡说什么!”经理急了:“你们两个,谁走都不行!”

    经理的话成为了压垮六月母亲的最后一根稻草,她近乎癫狂的开始哭号,声音刺耳难听:“不行!越越坚决不能留下!谁知道你还会对我儿子做出什么?!你们家有钱有势,毁掉我儿子就跟碾死一只蚂蚁一样简单!我怎么能让他继续留在这里?!他走!他今天必须走!!”

    “您先别急,柳越妈妈,”经理急得焦头烂额,拿出随身携带的手绢擦了擦鬓角的汗滴:“您冷静一下,我们好好去会议室谈谈好吗?柳越的合同刚续了不久,您就这么贸然带他走,您知道他要赔偿多少违约金吗?您知道我们战队要有多大的损失吗?”

    “那我能怎么办?!我儿子都已经变成同性恋了!我还能眼睁睁看他继续留在这个人身边吗?!你们到底想让我怎么样?!你们难道想让我死吗!”

    情急之下,六月的母亲开始疯狂摔打训练室里的设备,周围的队员全部吓傻了,足足愣了五六秒才蜂拥而上把女人拉住。

    最后,六月以暂时休假为理由,还是被无情的带走了。

    他回头望着训练室里的全体队员时,眼眶如渗出鲜血一样赤红刺目,那双永远坚毅、永远果敢、永远燃烧着自信火光的眼睛,在那一刻就像被烈火燃烧殆尽的断壁残垣,就连最后一点火星都被现实无情地碾碎。

    “你们……等我回来。”

    那是他留给fih的最后一句话。

    接着,血红的闪电如末日里的一把巨斧划破黑幽幽的云层,带着裂石穿云般的轰响震得大地都在微微颤抖,豆大的雨滴倾盆而下,将地面拍打的劈啪作响,天穹里一声接着一声的雷鸣,像是苍空在歇斯底里的悲鸣。

    最终,fih没有等到六月回来,却在月末迎来了属于他的葬礼。

    赛场上,八戒抓住反败为胜的机会,成功带领队友拿下最后一局,fih以3:2的成绩战胜了bw,成功晋级季后赛。

    全场沸腾!fih的队员激动地摘下耳麦冲上去拥抱自己的队长!

    恍惚间侯择七仿佛在奔跑的身影中看到了那个朝着自己张开双臂飞扑而来的少年,他的身体发着虚幻缥缈的光,呼啸着向着自己靠近、靠近……

    然后在迎面撞上来的那一刻,倏然穿过他的身体,风一样远去了。

    ——如果我们之间一定要有一个人离开fih,那么那个人一定是我……